九天侦探事务所。
西门吹雪略略动了动眉毛,看着剃掉了胡子的陆小凤很哀怨地盘腿坐在沙发上,然后目光转向了在看到他出现之后自动自发摁熄烟的顾惜朝,问:“顾惜朝,这次你的要求是什么?”陆小凤这一阵子向周围散发出去的怨气有日趋严重的迹象,尤其是剃掉了胡子之后。即使西门吹雪一向不爱关心别人的心理问题,却也很有点鄙薄地想,不过是两条胡子罢了需要这么介意么,何况胡子剃了说不定第二天就能长出来。
早就知道西门侦探的那些怪规矩裏有这么一条——谁能让陆小凤剃掉胡子,他愿意提供一次免费帮助,所以顾惜朝也没跟他客气:“最近一段时间麻烦你去保护一下郝连律师的人身安全,他查事情顺藤摸瓜往东都集团那边摸过去了,他这个人工作态度极其认真但是身手不行,估计如果有人因此来找他的麻烦,他真的会很麻烦。”郝连春水倘若此时在场,大概当即要横眉怒目地跳出来反驳他这句‘身手不行’,但是顾惜朝很自然地忽略了他会有的反应。
西门吹雪没有意见地微微颔首,也不说话,一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去。最近九天侦探事务所搬到了与先前顾惜朝所描述的分毫不差的新地方,但是此举非但没让陆侦探恢覆精力旺盛的工作状态,反而让他有点不胜其烦,那感觉就跟买了房子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被开发商忽悠了一样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有句话说得好,名气大了也什么鸡毛蒜皮都有,事务所处在这个繁华的地段,自然也是生意兴隆,但是琐碎不堪的事情占了其中一大部分,在十天内搞定了三份追踪出轨事件证据的委托之后,陆小凤立即在事务所门前贴上一张告示,上面写上事务所的业务范围,其中一条强调不接受‘调查出轨事件’的委托。
但是为了侦探事务所的前途考虑,西门吹雪、花满楼和朱停三人三票对陆小凤一票否决了这个方案,将这张告示撕下来丢进了垃圾桶,于是乎侦探事务所几乎成了专门为离婚诉讼案件提供证据的服务场所,尤其是陆小凤十天搞定三份委托的这个神速传说为他带来了更多此类委托,当然报酬不是任何问题,前来咨询委托的基本上都是担心丈夫出轨的富有女性。
而今天顾惜朝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为陆侦探提供怎样平心静气地面对这些委托的方法。
不过,这类委托带来的负面作用也不少,譬如陆侦探前两天就在地下停车场遭遇不明人士的围堵,只可惜一向风流倜傥的陆小凤并不是空有外表的花孔雀,他的身手基本上和他的搭讪水平一样强,于是六七个人在五分钟之内就被打趴下去哭爹喊娘动弹不得,警察把人抓回去一问,问出了一起教唆伤人案,当即牵涉到了某个离婚诉讼的主角,加上朱停通过网络查出了这个人在其所在的国有公司挪用公款炒股、保险诈骗、行贿等等证据,一下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民事案件变成了刑事案件,于是很自然地移到铁游夏铁警官手裏去了,后来又因为涉及经济犯罪,再转就转经济侦查局去了。
陆小凤郁闷地看着顾惜朝问:“其实那些事你何必要郝连春水这个律师去查,让我去查不就得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把西门吹雪拐进去,何况西门吹雪这个人这样醒目你这么派人过去以保护安全之名在左右频繁出没,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郝连大律师目前正在做危险的事嘛。”
顾惜朝淡淡地点烟,脸上连最细微的肌肉都没有牵动:“我自有我的打算。”陆小凤见左右没人,当即蹭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神色严肃:“戚少商回来的这件事目前除了你我之外还有谁知道?”顾惜朝抬一抬眼皮又垂下去,淡淡回答:“当然还有他自己,除此之外没别人了所以这件事如果被洩露出去了我首先拿你是问。”
“你怀疑什么都不该怀疑我的职业素质好不好?”陆小凤有点愠怒地瞪了顾惜朝一眼,却对顾惜朝这种不冷不热牙尖嘴利的常态一点办法都没有,“何况戚少商和我也算有点交情的好吧,我有必要拿他的人身安全开玩笑么。”
他看着顾惜朝那不动如山的表情,不禁又问,“如果不是你亲口跟我说我还真不相信戚少商真的回来了,啧,看你的表情,怎么看都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说,顾惜朝你难道真的就像传闻中说的那样心狠手辣过河拆桥翻脸无情吗?你能不能表现出一点积极的态度?他回来了你不是应该很高兴嘛?”
“他回来了是他自己运气好,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顾惜朝想起那天早上那人不明所以而又无计可施的眼神,嘴角微微撇出一抹覆杂的弧度,眼睫垂下,让人看不出他眼底的神色究竟是否真的波澜不惊。
陆小凤看着他的样子真的有点想骂人,“顾惜朝,你还真是不开窍啊,五年前是谁在那裏要死要活的?现在人回来了你又变成了这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大家都是三十多的成年人了好不,没必要像那些十几岁的小屁孩一样玩口是心非的把戏,非要搞得那么矫情吧?”
顾惜朝没有费力反驳,只是扫了他一眼,站起身就要走。陆小凤在后面咬牙切齿:“顾惜朝你这个性格再不改改迟早要倒霉。”顾惜朝对此对此嗤之以鼻,潇洒地将外套甩上肩头,斜睨了陆小凤一眼,反问:“倒霉?难道你觉得我走运过?”他摆了摆手就穿过接待大厅走向楼梯口,快步下了楼去。
才走出了一楼出口,顾惜朝就看到那个在前几天凌晨四点多被扔出自己家门的倒霉鬼,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他的车裏,开着车窗吞云吐雾,似乎根本没註意到他自己正在污染别人的车内环境。
“戚大侠撬锁的功力进步了,不撬门改撬车了是吧?”
顾惜朝脸色阴霾地微微俯下身去,一手支撑在车顶上,另一手就伸进车窗去抓住他的衣领,讽刺的一句说完了,声音倏然地转为凌厉,“你给我从车裏滚出来!”戚少商弹掉了烟蒂,脸上有着疲倦的痕迹,一伸手就抓住他的手臂,“顾惜朝,我们需要好好谈谈——”顾惜朝寒霜罩顶地盯着他,丝毫不为所动,“有什么好谈的?你赶紧从我车裏滚出来!”
“惜朝,你为什么就不能把你所想的事告诉我?我知道你气的不是我这五年来的失踪,但是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对我这么冷淡?我是真的不明白。”戚少商打开车门走了出来,站得笔直的与他面对面,苦笑着打量着已经剪短了头发的顾惜朝,他原本就浓眉利眼的长相,现在衬着这头几乎根根竖起的极短的头发,越发显得气势凌厉。
顾惜朝根本不搭他的话,直接摸出了胸前口袋裏的手机,“你再不走我报警,就算你是美国总统,撬别人的车照样犯法,不想被拘留给给我滚远点。何况你现在的身份这么特殊,一个弄不好说不定还会引起国际纠纷——你到底对此有没有常识?”
两人其实身高的差别很微小,四目相对时连眉毛的海拔都是齐平的,但是顾惜朝那眼神怎么看都是带着鄙夷不屑态度在俯视他。戚少商干脆伸出右手将他两只手腕都抓在掌心,然后轻轻松松地拿走了那只手机,试图以理服人:“我说顾惜朝,你能不能公平点啊,就算你非常生气,但是至少也该告诉我你究竟在气什么,如果你非常有理由生气,那么随你怎么样对我都行。”
顾惜朝眼神更冷,再度咬牙警告:“放手,再不放手就告你猥亵。还有,你再有这样举动,我就把你的真实身份公布出去,我说到做到!”戚少商双肩微微一垮,就知道顾惜朝这个人的‘过河拆桥’名号从哪裏来的了,连这种事他居然都能拿出来威胁,真是服了他了。无奈放手,戚少商改变策略以一种极其平和的语调问:“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你这么见外,那我们合作的事怎么办?我们的合作难道就因为我原来的身份叫‘戚少商’而叫停?”
顾惜朝冷嘲地看着他,“只要公事公办就一切好办,我不管你有什么任务,只要你不干涉我我也绝不干涉你。”言下之意是你只要不一见面就动手动脚的我们还是合作伙伴。戚少商用一种古怪的眼光打量了他许久,才闷闷地开口:“真像一朵白荷花——”
顾惜朝一时也没明白,挑了挑眉作了个‘愿闻其详’的动作,只听后者慢悠悠地解释道:“《爱莲说》上说,‘不蔓不枝、亭亭凈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我看你就是那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我终于明白了。”
“你这个——”听出了他话裏隐藏的调笑,顾惜朝脸上挂下无数条黑线,一时各种用以咒骂的形容词飞得满脑袋都是,但是似乎没一个词能准确形容现在这个一脸严肃表情实则满眼猥琐笑意的家伙,也没有一个词能准确形容他心底那濒临爆发的情绪,顾律师词穷一样地瞪着他,半晌才勉强骂出一句:“变态!”
“这级别的就叫变态?我看顾律师是压根不知道怎样才叫真正的变态吧?”戚少商摊了摊手,大眼睛裏全是掩不住的笑意。顾惜朝按着额头无力地骂:“反正,如果没有公事你赶紧给我滚。”戚少商忽然笑容一敛,问:“那,如果我今天的来意就是为了公事呢?走,去喝个下午茶吧。”他抬头看了看尚且高高挂在天空的太阳,看了看手表,发现指针指在三点五十分上,脸上严肃的表情很快被一深一浅两个酒窝给赶走,然后他很不客气地伸手抓住顾惜朝将之塞回了车裏,然后自己堂而皇之地爬上了驾驶座。
五月中旬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在阳光下站一会,全身汗腻腻的不舒服,顾惜朝气闷地狠狠扯松了领带,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并且用白眼挡住了戚少商伸过来要给他扣安全带的手。
找了间颇负盛名的咖啡屋坐下来,戚少商拿着菜单翻了翻,然后笑着抬眼看顾惜朝:“最近你的火气比以前时候更大,我看就点一份冰镇香草花茶组合给你吧。”顾惜朝横了他一眼没说话,反正他也不想费力气与他抢菜单,于是任由戚少商去了,他自己倒是点一份柠檬马林雪球和冰拿铁咖啡。
将窗口的遮阳帘拉了下来,戚少商喝了口咖啡就开始了正题:“果然最近一直有人在查稀土矿石运输的那条线,东都旗下的化工公司那边态度有点暧昧,在税务局借着一笔尚未解缴的滞纳税款而要求调数据的时候,再三以各种理由推脱,甚至有些时候让税务局的人直接与他们公司的律师联系,并且这笔税款的滞纳只是因为公司的业务整顿正好赶上出账期而出现的失误,解缴后就不好一直拿来当借口了,等到把税务局的事情搞定,因为他们那暧昧的态度,这件事已经成功地吸引了警方的註意力,不过我觉得警方查下去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顾惜朝盯着玻璃杯裏上下缓缓浮沈的茉莉花瓣,笑了笑,毫不迟疑地问:“我猜,他们公司的律师包括了郝连春水在内吧?”
戚少商也笑:“你还需要问这句话吗?这消息不还是我告诉你的?不仅是郝连春水自己,甚至他那事务所的好几个合伙人都掺和进去了。当初方应看放出要收购云渊传媒的消息,并且仗着有桥影视传媒的财大气粗逐一抢走云渊传媒的客户,然而收购方案却一直处于修改之中,目的不就是郝连春水?而后来有桥影视传媒似乎被人抓到了小辫子,正好是郝连春水出手的好机会,他不会放过,方应看更不会放过。其实有桥影视传媒那些有关毒品、洗钱、行贿和走私的种种嫌疑就是我和方应看自己放出的烟幕弹,原本目的,是让郝连春水为了云渊传媒的事而自己送上去,不过现在我似乎要改改方法了,我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能拿郝连那个家伙去冒险。”
顾惜朝对此也并不惊讶,淡淡地看着他,点了点头,“那么现在怎么郝连又为东都集团做事了?”心想果然现在自己几乎被全然丢进了六分半堂裏,对于蔡京那边的人事变动也已经不是那么消息灵通,而这个时候九幽因为他的出色工作而打破了先前的偏见,对他加以器重,这一点,大概也在蔡京这个老狐貍的算计之中吧,只要蔡京一日没舍下六分半堂,九幽就还对他忠心耿耿,并且自己现在已经紧紧地与六分半堂连在一起,就算出了什么事,他顾惜朝出于自保的心,还是会尽全力为六分半堂着想,而现在郝连那些人则接手了先前他欲得到的位置。
想到这裏顾惜朝心底微微一凛,难道说蔡京这老狐貍察觉了什么?兴许是他杞人忧天,但是根据他对蔡京做的各种调查和揣摩,他有理由提防一下这是不是蔡京对自己的猜疑,按照他在蔡京面前所表现的性格,自己原本唾手可得的位子被别人接手去了,大概他顾惜朝会不择手段地抢回来吧?他如果表现得与郝连春水相安无事,那边才有理由怀疑这他们两人的关系,现在就有矛盾摆出来了,他与郝连春水争,那就一定得争得不择手段;不争,则更给那边怀疑的理由。那么现在——蔡京果然老谋深算,要拿他们两人互相牵制。
见顾惜朝目光茫然地出神,于是戚少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的脸色:“惜朝,惜朝?”顾惜朝下意识地抚了抚额头,低声回答:“我在听,你继续说吧。”戚少商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许久,才继续说:“我猜事情是这样的,郝连春水之所以到东都那边去了,那是因为他借着为有桥影视传媒应付警方调查的机会,自己暗中搜集有桥影视传媒这些嫌疑的证据,但是方应看将证据的方向引向了东都集团,郝连春水当然得想办法到东都集团那边去——郝连春水看来无意中作了方应看的幌子。”
顾惜朝听到这裏,忽然笑了起来:“戚少商,你虽然失去过去的记忆了,但是你和郝连曾是最好的朋友,你难道不想帮他一把?”戚少商慢慢地倚在座椅靠背上,故意自嘲地笑着感嘆:“是啊,就算我和他不是朋友,但是冲着先前我利用过他的份上,也得帮他一把,虽然眼下我正在和方应看‘狼狈为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