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跟你说顾惜朝那个人是最典型的油盐不进的类型,这下子吃苦头了吧?不过你也不用太伤心,毕竟倒在这座碉堡下的勇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样,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是不是觉得可以自我安慰一下了?”
方应看趴在吧臺边上,饶有趣味一样地看着盯着满了又空空了又满的杯子不停嘆气的戚少商,笑瞇瞇地在他头上又浇了盆冷水。然后听到戚少商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这样说的话,就算只踩着前面的如山尸骨也能登上城头才对啊!”
“顾惜朝这个人一向是不需要用常理推断的,你早该坦然视之了。”很同情地拍了拍肩,方应看很挑剔地叫了杯酒。
如果真的能坦然视之那才有鬼。戚少商很鄙薄地在心底评价了一句,也不想和方应看这个花心风流男讨论这种感情问题,就问:“那块钻石的事怎么样了?警方查出了点什么眉目没有?一向听说那个警界天才成崖余办案效率极高,不知道这次的案子会不会砸了他招牌——虽然这个招牌就算砸了那也是他愿意的。”
方应看无意识地用手指敲打着杯壁,若有所思,“正盯着东都珠宝公司不放呢,严格地查珠宝公司的贵重金属和宝玉石原料来源,因为它与六分半堂的牵涉最深,所以应付警方的事都是顾惜朝在负责,成崖余这人是很厉害没错,但是遇上顾惜朝这么个与他几乎旗鼓相当的人,估计会很费劲吧?不过幸好那块钻石只是臺面上吸引人註意的东西,如果顾惜朝知道与成崖余对峙只是白费时间的事,那可就不太好说了,最近舅舅可能也起疑心了吧,虽然知道顾惜朝有才,但是现在这个时候把顾惜朝一股脑丢进了六分半堂,却又开始想办法重用郝连春水——如果顾惜朝一门心思想得到舅舅的重用,那么现在他和郝连春水两个人之间的敌对态度我估计会更严重。”
就算做做样子也得做做样子,反正他们俩在外头的人看来就是针尖对麦芒,大不了现在看起来更危险一些了。戚少商一口把杯子裏剩下的小半杯酒全喝了下去,心底又忍不住加了这样两句评价,随即问道:“你觉得顾惜朝会对郝连春水不利?”
“哎,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在这裏陪你感嘆的原因不是么,我原本还希望顾惜朝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对我这边派去的人手下留情呢,只可惜顾惜朝这个人的野心可能绝对不止一个六分半堂,我舅舅他和中东、东南亚、俄罗斯那边都有生意往来,估计顾惜朝他很想插手这些吧。”方应看转过身倚在吧臺上,悠闲地嗤嗤笑着,很有点没心没肺的样子,“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沦为史上最忠诚的跟班,然后这么一路送他上青云?”他斜睨着戚少商,眼睛深处闪着幽暗不明的光芒,说出最后一句话的口气,几乎将所有字眼都咬得很重。
戚少商知道他什么意思,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点一点头,“还能怎么办,如果这样做是对你和对我都最有好处的方法,那么我也的确没什么话说。”他把玩着打火机的手势一顿,嚓地打亮了火焰,叼着根烟凑上去点着,微瞇着眼看着眼前腾腾的烟雾,忽然想起了顾惜朝坐在那裏食中两根手指夹着烟的模样,眼神飘渺,那些烟雾仿佛化作了丝丝缕缕从他额头的发间徐缓地绕过,直如隔着电影屏幕看动态画面,明明近在眼前却触手不及,甚至他到现在还没把自己‘被甩’这件事消化彻底,甚至没法完全相信自己那双敏锐的耳朵所听到的话。
简直匪夷所思了,他得到了自己期待中的答案,然后欣喜若狂地去找顾惜朝,将事情说明白了也毫无疑问地发现顾惜朝的心情和他差不多,但是没料到自己不久后就被他毫不留情地踢了出来,然后隔几天终于逮到机会将他抓去自己一起喝下午茶,却收获了一个更沈重的打击。
他把额头靠在吧臺冰冷的玻璃上,再三哀嘆,顾惜朝,你知道我听到了那句‘戚少商,我已经不爱你了’这句话之后是什么感觉吗?那么一瞬间,我真的觉得自己所能感知到的一切都突然变得没有了任何意义,就像郝连春水那家伙说的那样,叫人情何以堪。
“对了,六分半堂裏的财务大师尤胖子回国了。”方应看把玩着手机,又给了个消息。“如果不是为了让他回国,我何必要故意查他?还整出那么大的动静?”戚少商从鼻子裏哼出一声,“更不必天天跑去他的知味斋亮相。其实如果不是我这张脸和当年查他的戚少商如此相似,大概也引不起尤胖子的註意吧?”
方应看闻言忍不住笑骂道:“但是你可知道你这么故意引他们的註意,摆明了就是让他知道是我在找他麻烦么?他不可能不知道你我有来往的事,我这块盾牌你倒用得很顺手么。”戚少商心说你当初利用顾惜朝也不是利用得很顺手么,我只是代他还你一个‘人情’罢了,你还抱怨什么,他懒洋洋地挑眉笑着反驳:“反正尤知味是不敢动你这块盾牌的不是么,动你就相当于直接和你舅舅过不去,目前他还没这本钱和自信。”
“不过他回来的原因可不止他知道了你在查他这么简单。因为顾惜朝不知道从什么途径得知了尤胖子的某些恶劣行迹的证据,又透露给舅舅和我了。尤胖子也终究按捺不住过河拆桥的本性,好像是在美国买卖期货时玩的那些自以为是的把戏漏了风声,给联邦调查局抓住了点儿把柄,然后那边穷追不舍,虽然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又给人压了下去,他不会因此被起诉,但是他还打算先回国来躲一躲风头了。”方应看玩味地笑了笑,“这可真是祸不单行啊。”
“如果你舅舅要怀疑他的话,那么他回来可不就是自投罗网?”戚少商挑了挑眉,表情看似同情实则挖苦,其实尤知味原本行事低调隐秘,虽然某些行为已经引起了联邦调查局的註意,但是却因为证据的缺乏而没有被公开调查,但是某一天却有人通过网络把一份有关尤知味的账户以及各类金融交易的资料直接送进了金融犯罪部门的电脑裏去,这下子正中下怀。不过奇怪的是,等到依照这份资料调查尤知味的时候,却又撞到了墻,这些证据一下子又死无对证了。
正说着话,方应看手机响了,他懒洋洋地接起了电话,下一秒却像是被电到一样顿时抖擞起来,噗地将嘴裏叼着的那半根烟吐了出来,神色竟有些啼笑皆非的,“你说什么?最近怎么都出这种事儿?人救下来了啊?嗯,好,你听好,她要是再有什么愚蠢举动,你先替我扇她俩耳光!什么?经纪人?让他滚一边去,一丘之貉!怎么还有记者?到底是谁传出去的消息?我看她是故意的吧?混蛋,怎么不去跳楼啊,应该到市中心最高的那座楼的顶层上去跳,这样她就能如愿以偿地红了!”
戚少商瞄了一眼,问:“出了什么事?有人自杀啊?”方应看收起手机结账准备走,闻言斜睨过一眼,“你还真是乌鸦嘴,一猜一个准,就是上次那个鲜于导演,筹拍宣传一部电影也有一段日子了,突然因为查出吸毒又涉嫌拍电影洗钱什么的一干罪名被收押了,大概他供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把那个模特出身的当红偶像女星也拉下水了,这女人原本就是走后门进来当女主角的,反正有导演的话在,我也只睁只眼闭只眼,只是之前她在导演面前跟前跟后的媚笑如花啊,被警察找去问话的时候,却又声泪俱下地说自己被潜了什么的,也说了一大堆原来不该说的话,我特么特意让温柔去找顾惜朝,把她保释出来,给她放假,暂时不安排她工作,这女人倒好,一点儿也不领情,生怕整不出事儿来,你瞧,有人发现她抽风似的吃安眠药去了,真是不知道这女人的脑袋在想什么,她要是自杀成功了倒好,这一个不成功如果被人说成畏罪自杀我看她找谁哭去。”
“谁不知道这导演干的一水儿事情都是你自己翻出来的,这样子不是正合你意么?反正你现在也希望事情闹得大一点,不是么?正下子正好。”
戚少商翻了翻白眼,拿起旁边的酒瓶子往杯子裏倒半杯酒,然后一口气喝完,他的酒量大概是天生的,喝到现在似乎也没有醉的迹象,不像顾惜朝上次在酒吧裏拿威士忌当白开水然后醉得就算丢他进臭水沟他也没感觉,戚少商想得不由嗤笑了一声。
方应看自然听不出来他为什么要笑,只是长出了一口气,感慨,“你不知道这样子有桥影视传媒会有多大的损失。倘若夏总知道这事情就是我弄出来的,她会抽死我。”他说着收了手机,大步走了出去。
戚少商百无聊赖地打算结账离开,向后看了一眼,却顿时楞住了。借着吧臺附近那昏昧不明的灯光,他也能分辨得出不远处的双人座裏侧面向他的人是顾惜朝,顾惜朝这个人的相貌,从近处看最大的特点就是浓眉利眼,即便口唇与鼻子的线条偏向柔顺,气度却仍属于较为硬朗的那一类,然而这样借着昏昧不明的灯光看去,这个人的脸部轮廓虽不是纤毫毕现,却也给人一种极清冷秀致的感觉。
戚少商盯着顾惜朝,一时间连顾惜朝对面那人是圆是扁他都没看到,然后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顾惜朝首先註意到了他,然后脸色微微一变,随后向身旁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于是那个人冷冷地看了一眼戚少商,向顾惜朝问了句话,顾惜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戚少商看他的口型,知道他回了句‘我知道了’,然后这个人就转身向酒吧出口走去,经过戚少商旁边的时候,这人又打量了他两眼,戚少商仍是没太看清这个人的长相,只知道那是个相貌普通的男人,身材不是很高,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
顾惜朝看着他走到自己对面坐下,脸色淡淡的无喜无怒,说话语气却带了点嘲讽,“真是‘月明千裏故人稀’啊,戚少商,我居然又遇见你了——真是到什么地方都能遇上你啊。”
“也许是上帝听到了我的心声,故意把你送到我面前的也说不定。”戚少商没所谓地耸耸肩摊摊手,这些西方人的习惯很容易上身但是想要改掉却很难,原本显得很开朗随性的动作,衬上戚少商那带着三分酒劲的表情,就显得有那么一点流气起来,顾惜朝拧着眉头看他,不说话也不动,目光裏仿佛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
戚少商皱了皱眉,觉得脑子裏似乎浮出了相似的一个场景,也是这样站在自己几步之外,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副戒备的样子,这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
顾惜朝见戚少商继续发呆,不禁眼睛一瞪站起身来,眼神寒冷如霜:“你究竟要看到什么时候?如果想发酒疯的话建议你回家去关上门自己对自己发个够。”
事实证明戚少商就是个不怕死的类型,对于顾惜朝的话只是挑了挑眉,一抬手就抓住了顾惜朝的左胳膊,将他扯向自己,并且问:“刚才那个人是你的客户?”顾惜朝被他得站立不稳,一下子摔在他旁边,戚少商趁机牢牢地箍住他的腰,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一张单人座位上,顾惜朝从他呼吸裏闻出了很浓的酒精味道,僵着脸用力推了几把,“你还真的有胆子喝醉?”戚少商却无意放开,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开口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十分坚持:“惜朝,我想听你说实话。”
顾惜朝脸色顿时沈了下去,“我以为你早就听明白了。”面对戚少商那双似醉又似认真的乌黑眼睛,他几乎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费力在周身构筑起来的城墻轻易地分崩离析的声音。
戚少商钳着他腰间的手掌紧了紧,“顾惜朝,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给你造成困扰?”顾惜朝沈默了一下,随即咬牙点头:“对。”戚少商一扬头,苦笑着,却昂然地回视他,“好,你告诉我真正原因,我就答应你以后不再打扰你。”
顾惜朝唇线绷紧,别过头冷笑,“我说过原因但你不信,我又何必要再说?”戚少商另一手触到他的腰,一把将他揽了过来,随即毫不迟疑地亲了下去,“因为你的话不可信。”语调极轻的一句话几乎被他强行渡入顾惜朝口中,伴随着浓烈欲醺的酒气。顾惜朝脸色迅速涨红,气息不畅地怒骂反抗,却断断续续气势全无,“你发什么——酒疯——给我滚开——”
戚少商顿住了动作,在极近的距离内与顾惜朝四目相对,脸上笑得惫懒,语气却反而出奇地冷静轻松,“我只想听你说实话罢了,这么凶干什么?”他一面说话,一面顺手在顾惜朝的后腰裏塞了件东西,然后他的手细细地在顾惜朝腰上又揉又捏地摸了一圈,语气裏多了点调笑意味,“最近又瘦了一点,手感也差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