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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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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四十五分,顾惜朝昏迷未醒。他胳膊上挨了一枪,但是没伤到骨头,大体上是失血过多造成的,但是也不乏最近失眠这个原因。

崔略商在凌晨四点钟左右就横在李坏住处客厅的红木沙发上睡着了,这时候才被冷凌弃的电话给吵醒,他迷迷糊糊地掀开身上那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裹到身上来的夏被,把手机从口袋裏摸出来,随手按下了接听键,然后听到一向冷冰冰的冷凌弃语调很冷地问他死了没有,并且告知他铁游夏铁警官正在担心他是不是因为喝醉了而被人直接扔在马路上。

崔略商抬手揉了揉眼睛含糊地抱怨:“死冷面瘫你一大早就这么咒我干什么,你见过我因为喝酒而误事吗——昨天我又不是去喝酒,我是去救人的好不好——”那边电话被铁警官拿了过去,“那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没事了的话就抓紧时间来上班,别迟到了。”说完了这句话铁警官干脆利落地挂电话,对于沈稳的铁游夏来说,崔略商就像是个迷糊而性子跳脱的弟弟,如果没有人在后面督促管理,根本就野得不着边际了。

崔略商勉强睁着酸疼的眼睛盯着手机上的时间看,然后听到一个很清冷的女声淡淡地笑着回答说:“现在七点五十分,离崔警官上班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崔略商一下子醒了,直楞楞地盯着自己对面模样清丽而举止优雅的年轻女人,年轻女人好整以暇地翻着手裏报纸,然后向他笑了笑,悠然地自我介绍,“我姓薛,是李家的家庭医师。”她说着指了指着客房的方向,说起了顾惜朝:“你放心好了,刚才我去检查过了,他血压什么的都挺正常的,就是有点精力透支,正在借机会呼呼大睡。”

这女人简直就是女版的顾惜朝,即使心绪平和地说话,也不免有些刻薄意味。这是崔略商听到这句话的第一个反应,但是听到她说起顾惜朝正在‘借机’呼呼大睡的时候,不由地松了口气,当即忘记了前面那句话,皱着眉头坐起来揉脖子,正要说话,冷不防一个不冷不热的仿佛还有点酸溜溜的声音传入了耳朵:“这下子可不至于收尸了吧。”然后一套衣服被丢了过来,落在他胸口上,“去把自己洗干凈,昨天一身的汗一身的血然后居然就这么躺到了沙发上,倒也不怕冻感冒。”李坏说完径自端着咖啡杯坐到他对面,薛医师的身旁。

崔略商悻悻地由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一向开朗的脸色阴了下去,径直捧着那套衣服就洗澡去了,临走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过几天我会还你一套新的。”那边的薛医师优哉游哉地继续翻报纸,一脸‘你们这又是唱哪出’的淡然表情,“你们的冷战,竟然冷战到计较一套衣服的份上?还真是没有意思。作为一个拥有一级心理咨询师执业资格的医生,也许可以听听你诉苦,并且帮你找出你的问题在哪儿。”

“那还是不用了吧。”李坏挑了挑眉毛,斜斜地倚在沙发背上,顺手打了个响指,然后门外走进一个五十多岁管家模样的人,神态恭敬态度温和地问:“少爷有什么吩咐?”李坏懒洋洋地问:“益州路上的事情处理得怎样了?那些人死了几个?伤了几个?”管家从容地笑着回答,“都处理妥当了,他们一共二十个人,四死九伤,其中三个是被重度烧伤,毁了四辆车,其中一辆给人挤上了快车道,被撞得起火燃烧,另两辆都是在过程中被打破车胎而撞上了路边的防护栏或是翻车,车裏的人也撞得七荤八素,剩下的那辆给人开枪打中了油箱而爆炸,后来交警队把车拖走了,伤者和死者进了医院,没死没伤的被请进警局了。至于顾律师那辆车,我让人送修理厂了,不过我估计这辆车直接报废的可能性很大。”李坏吹了声口哨,“顾惜朝枪法不坏嘛,二十个人,二十颗子弹,也就是说这帮人平均每个人都吃了一记,真是好样的。他的车倒是其次,他如果不想铁警官为了这个事把他烦死,他最好去报个失,只要声称自己的车被偷了就ok。”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薛医师脸上稍微多了那么一点好奇的表情。李坏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的解释道:“他身上的那支枪弹匣容量是二十,而昨晚我检查的时候发现弹匣空了,何况崔警官不是说了,顾惜朝那辆车也给人打得像蜂窝似的,那么他肯定拔枪反击了,真是不出手不知道,一出手吓一跳。对了,他上臂的枪伤怎么样?”薛医师耸了耸肩:“没伤到动脉也没伤到骨头,基本算是皮肉伤,很快就会恢覆。不过,他既然受了伤,总要通知他的家人吧?”

李坏别过了头,从鼻子裏哼出一口气,“这小子就是不想家人知道才会让崔警官打我的电话吧,因为只要被送进了医院,急救室裏的医生和重案组的人基本都认识,一看到他那枪伤,不通铁警官才怪,他之所以宁愿找个私人医生处理伤口,就是不想让铁警官和他姐姐知道么。所以他就到我这裏来了,谁让我正好欠人家人情呢,如果他希望我假装不知道他挨枪的这件事,我也只能假装不知道。”

薛医师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好玩的消息,有些忍俊不禁地拿过报纸给他看,“要说铁警官的话,你还是先看看早报法制版的头条吧,昨天晚上才抓了个用炸弹来威胁公共安全的罪犯,报纸上说是铁警官独自一人闯入那座大楼裏把人给抓住的。”

李坏当即没有形象地噗地一声喷了一报纸的咖啡,一面呛咳着一面拿面纸过来擦脸擦衣服,薛医师丢下被喷得很狼藉的报纸,有点嫌恶地挪到三人沙发的另一头,尽量离他远一点。李坏笑着评价说,“铁警官是很厉害没错,但是写报道的这些人也太不专业了,铁警官又不是美国大片裏的热血英雄,他没个人英雄主义情结,所以他不会乱逞英勇不弄清情况就冲进去的,八成是因为对方故意这么做的,要么就是报社的人完全胡说八道。”

薛医师微微皱着眉头问:“难道对方只是想拿个炸弹吓唬人吗?”李坏半开玩笑地把报纸卷起来丢进了垃圾桶,“最合理的解释,不是有人拿假炸弹吓人,而是这人在帮铁警官炒作,哈哈哈。”

崔略商这时候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他原本身材高高瘦瘦,穿着一袭阿曼尼出品的深蓝色衬衫和银灰西装显得十分俊秀出色,李坏微张着嘴盯着他看,那表情不知算是惊讶还是属于惊艷的范畴,然后他手裏那支咖啡勺子就华丽丽地叮咚掉落在地,薛医师则嗤地一声笑出来,崔略商瞥了他一眼别过目光就向外走,难得很正式也很客气地向他道谢:“昨晚的事谢谢你。”

半晌李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调,然后清了清嗓子,用很轻松的语气问:“咳,时间还早,要不要一起用早餐?”崔略商横了他一眼,径直走到玄关处换了鞋子,打开门就往外走,“谢了,你就自己一个人享用你那很小资的西式早餐吧,我还是比较习惯我的‘平民早餐’。”他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说完咣地关上了门,大步走下了臺阶。

李坏跳了起来,风一样向餐厅飘过去,隔着自家老宅那哥特式的玻璃窗向外看,盯着他的背影一直到因为窗框的限制而看不到了,这才从收回了目光,在长长的餐桌一端坐下,背对着古朴的壁炉,高高挑着眉毛拿着块方才由厨娘送上来的松饼,深仇大恨一样地咬了下去。

薛医师昨天晚上被从被窝裏挖出来,到这裏给人缝伤口量血压测体温开药方,李坏也不好意思不给人家提供早餐,一向对李坏了如指掌的管家也已经奉上了一份薛医师最喜欢的广式早茶。嚼完了一块松饼,李坏忽然转过脸很郁闷地问自己的管家:“你说,情人之间常说的话之中,最有担当的一句是什么?”管家看着他的脸,微笑着打量着他那张既郁闷又期待的表情,很久才回答道:“不知道。”

“那你还摆着一张‘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干什么?”李坏继续拿松饼排遣坏心情,闻言当即捏碎了手裏的那个,很不爽地反问,那边薛医师喝着红茶凉凉地回答:“如果是男人对女人说的话么,最有担当的一句是‘我养你’,可惜现在很多男人都不敢说这句话了,就像他们不敢娶一个没工作的女人一样。”

终究还是女人的心思更敏感一些,一向自称过尽千帆的李坏也不得不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只是这句‘我养你’也让他更为郁闷,于是他不确定地反问:“是人都喜欢听这句话?”“基本上,人人都爱听这句话,因为人的天性就是好吃懒做,所以——”薛医师说到这裏,淡淡地作了个‘你懂的’这种手势。

在道上人称‘坏哥’的李坏,终于把郁闷和窝火了这么多天的情绪放在早餐桌上爆发出来,他狠狠地嚼着自己的松饼,比刚才更加咬牙切齿,“那为什么我说出了这句话的时候却被人鄙视了?难道我李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看起来很不诚实吗?”

具有执业心理医师资格的薛医师终于把早上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给推导出来了,然后很职业习惯地把笔和笔记本给拿了出来,一面严肃地给他分析,“那得看你是对谁说了,例如刚才说你小资的那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肯定是把‘我养你’这句话用一种让人讨厌的方式说出来了。”

她用笔尖戳了戳笔记本,神色很严肃,“例如说,刚才那位警官对你说,‘你还是自己享用你那很小资的西式早餐’并且说他还是喜欢平民早餐,这说明,你肯定在某次吃饭的时候对他说了一些例如‘别留恋这些平民食物了还是投入我坏哥的怀抱吧我带你领略法式高级大餐去’之类的话,但是他作为一个国家公务人员,估计正好极其鄙视你这种瞧不起自力更生的劳动人民的说话方式,于是,就这么谈崩了,其实你本来可以说,‘没关系的大不了我养你,让我带你吃遍全世界的美食’,但是——”

她一本正经地开着差点把一旁的管家憋笑憋到手足无措的冷笑话,没把自己的鄙视完全表达出来,话锋跟着一转,“李公子,说话是门艺术,不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的——你大概是过惯了发号施令的日子,所以对谁都一副理所当然颐指气使的模样,但是世事无绝对,所以你还是对每个月都守着固定工资的国家公务人员、咱们的人民警察尊重点吧。还有,别去挑战一些人的底线,譬如说,崔警官虽然看起来非常随和好说话,但是再和善的人,也有他自己所坚持的东西,随和的人他坚持的东西可能比较少,但是就是因为比较少,他才会更加坚持,所以,这件事的结论就是,李公子你,必须得放下你身为公子哥的那一套说辞和表现,尝试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感受一下别人的想法。何况同性恋人之间的对话方式和男女之间也并不一样,男人和女人之间,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分成弱势的一方和强势的一方,但是同性之间是不一样的,你要记住这一点。”

说得不中亦不远矣,女人的眼睛和心思还真是毒。虽然当初李坏说的话和食物不太有关系,但是战争的开端却是在一家不大的兼卖麻辣烫的兰州拉面馆裏爆发的,就像当初那颗子弹在萨拉热窝飞进费迪南大公体内的时候,没谁能提前预料到此事最终引发第一次世界大战,李坏当然也没预料到,为什么自己很体贴地提议对方辞掉这份薪水不多并且经常案牍劳形饿其体肤的工作会引来这么大的反应,然后就是莫名奇妙的冷战,并且也料不到迷糊开朗的崔警官在打冷战方面有这么好的天赋和耐力。

昨天晚上接到电话之后他啥都没想就飞奔过去,无奈这个电话的起因是顾惜朝这个家伙——现在自己究竟是又欠了他一份人情还是直接迁怒于他?之所以崔略商打冷战的水准和损人的能力会提升得这么快,说不定就是跟顾惜朝这个家伙学的。

警局裏,铁警官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难得一派贵公子扮相的崔略商,打算利用心理战术问出他昨天的行踪,听冷凌弃昨天的描述,不难猜出出问题的究竟是谁,崔略商虽然一向被顾惜朝鄙视,但是可惜的是在周围的朋友裏面最让崔略商有好感的就是脾气不佳的顾惜朝。

崔略商小心翼翼地瞄着铁游夏,决定这次还说八分真话,只是不提枪伤这回事,“昨天他被人围追堵截了,呃,受了点轻伤——”铁游夏就知道自己没猜错,顾惜朝这个爱冒险爱得罪人的家伙这次恐怕果真是夜路走多了遇上了鬼,所以才发生这样的事,他对此一点都不吃惊,只是板着脸继续问:“昨天晚上他去哪儿了?”

崔略商缩在办公室沙发一角,“一个商业大厦,裏面有间名叫‘蓝莲花’的高级酒吧,是vip会员制的。”铁游夏的铁饼脸此时已经有发青的迹象,他继续问:“他去干什么?”崔略商暗中摇了摇头,表现得异常诚实:“没说,我猜也许是应酬吧,他是律师啊,工作繁忙,说不定是见客户去了。”铁游夏微微摇头,眼底有怒意一闪而过,“什么应酬,那家高级酒吧是六分半堂开的,说不定他早就和六分半堂的人混在一起了。”

之前他一直让线人去跟随顾惜朝的行踪,发现顾惜朝最近出入的这些酒吧夜总会休闲会所什么的基本上都不出六分半堂的范围,不过这件事他没向崔略商说起,虽说崔略商不会主动透露给顾惜朝,但是顾惜朝那样精明的人未必就不能从崔略商那裏看出什么,这个时候也只随口提了一句,没说自己让人跟踪过顾惜朝。

崔略商无奈地看着他,因为知道他一向怀疑顾惜朝是不是参与了一些非法勾当,这些怀疑不是一下子能消除的,所以也没劝说,只是没话找话地调转话头:“外面的人都在说昨天那个什么炸弹的事,究竟怎么回事啊,那个和戚老大很像的家伙怎么会被关进来?”

如果说昨天晚上铁游夏铁警官觉得很郁闷,那么此时应该也哭笑不得了,也不知那个家伙跟郝连春水说了什么,原本一脸敷衍了事表情的郝连春水当即精神一振,到他的办公室裏滔滔不绝一番,硬是以那个炸弹不会爆炸以及外面等着宰人的狙击手为理由,把事情华丽丽地说成了特殊情况下的紧急避险。铁游夏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恶狠狠地瞪他,“这算哪门子的紧急避险?都把拆弹专家谈判专家都弄到现场去了,结果得出一个‘紧急避险’的结论?这是哪个未知宇宙空间裏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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