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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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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这次总算从同事们口中的所谓破公寓裏搬了出来,地方是郝连春水找的,他认为既然顾惜朝都挨了一枪那么在原来的住处住下去岂非是笨蛋的行为,于是自作主张地把自己先前买下的一套房子的钥匙直接让人拿给了顾惜朝——反正旗亭酒吧转给顾惜朝的那些收入在银行裏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花费花费,并且这套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也是顾惜朝的名字。这一番郝连春水十分佩服自己先前的英明预测。

这次连续一星期没看到戚少商的影子,虽然顾惜朝怀疑他的不出现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威胁而是因为忙碌,但是他既然不出现顾惜朝自然更不会主动联系,也不会告知他自己的新地址。

不过自从顾惜朝的枪伤事件发生,九幽彻底陷入了焦头烂额的境地,虽说顾惜朝眼下得花精神帮他摆平这些事,却也忍不住在他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嘲讽一句:“现在我挨了一枪躺在家裏还得花那么多心思,而九叔你每天奔波于堂口和警局之间,我看,下次再有什么生意就别让铁蒺藜那小子掺和了,他能说他和那天晚上的事完全没有关系?那天晚上简直太巧了,谈完了事之后我刚出去就有人想要我的命,我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受了尤知味的指使,而那位殷先生,也差点丢掉性命,事情再巧,也都不会巧到这程度。而且姓尤的到底有多跟你过不去,居然要跑过来对付我?不过接下来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挂了电话,顾惜朝不禁冷冷地笑,这一阵子九幽的这些麻烦恐怕是戚少商亲自找给他的,不过至于戚少商并不直接找尤大师的麻烦,这倒让顾惜朝觉得有点惊讶,不过兴许他这么做的目的是加速九幽和尤大师之间的矛盾升级,按照一般逻辑来说,尤大师先是找他顾惜朝的麻烦,紧接着九幽也遇到一连串的麻烦,那么九幽会怎么想?自然是认为他们两人都是被同一个人找麻烦,并且现在就算尤大师当年给九幽解释说自己没做这些事,恐怕九幽也不会相信的。

其实九幽对戚少商真正身份的怀疑一直都存在,就算他根本查不出这个西蒙.殷就是当年‘死了’的戚少商,但是戚少商如今的真正身份是联邦调查局的探员,这个身份一旦洩露出来,而名义上他又是金风细雨楼的人,九幽就算再笨也知道借刀杀人,一定会把他的身份告知金风细雨楼那边,反正不怕白愁飞不亲自派人宰他。

不过方才既然他提到了铁蒺藜可能被尤大师给收买过去了,那么现在即使尤知味跳出来试图证明戚少商身份可疑,九幽自然也绝不会信他的话。

其实说起来,也许这件事其实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只是此时既然能分化他们自己又何乐而不为?而九幽就算能很快解决了这次的麻烦,恐怕今后也不会重用铁蒺藜了吧?而龙涉虚不像铁蒺藜那样对九幽忠心耿耿,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留下重大犯罪证据,显然是在为自己留后路,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了,并且他就算有这种分化别人阵营的嫌疑,九幽也会以为他只是为了对付尤知味——毕竟他手臂上挨的那一枪几乎完全可以确定其始作俑者是尤大师。

顾惜朝轻吁了口气,心想英绿荷那边他耐性等了很久,虽是一下子棋走险着,却也总算走对了。他躺在沙发上茫然地看着头顶上的华丽水晶灯,这时门铃响了两声,顾惜朝惊得豁然坐起,一下子扯动了手臂的伤,不由倒抽了口气,不得不放缓了动作走过去,目光往猫眼裏一晃,看到的好像是郝连春水。

其实门外除了郝连春水之外,还有一星期都不见踪影的戚少商,郝连春水手裏拿的显然都是比较经典的探病礼物,而戚少商则提着两个大号的购物袋,不过顾惜朝也就楞了那么一下,然后没有表情地请两人都进来。想起当年怎么搬家都能很快被戚少商找到,现在也不例外,就算他搬天上去,大概也不会觉得戚少商出现在自家门口有什么奇怪的。

郝连春水将那些贵死人的探病礼物放在了茶几的下层,而戚少商则大剌剌地进了厨房,可以想象他的目标正是冰箱。顾惜朝方才那点小情绪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那么一点鄙薄,心说还好这笨蛋并没有拿什么玫瑰花之类的东西,否则就真是太恶俗了。

郝连春水看着戚少商自来熟地跑来跑去,脸色覆杂地感慨,越看越觉得他和戚少商很像,连这厚脸皮自来熟的态度都像到无以覆加。

“刚才还没看够?”顾惜朝刚才打开门看到两个人在门外大眼瞪小眼,于是半开玩笑地问。郝连春水回过神来,当即看着他连连摇头,同时忍不住挖苦:“给我请保镖的人倒是自己先挂彩了,顾惜朝,你还好意思这么神气活现?”他说着又脸色一肃,眼角余光向厨房那的方向斜了斜,“你们最近可真是有默契,你挂彩了他进警局了,就算是走霉运,谁也都没落下谁。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人得方应看那么看重,你天天和他混在一起不觉得不妥?”

“如果你这么笃定这个非常不妥的话,那么你刚才为什么只是用眼睛瞪而不是直接宰了他?你看这架势,就算我搬天上去了他也有本事摸上门来,他要是对我不利,恐怕也不用等你这么问我。何况依他的能力,就算要求他在2000米之外一枪宰掉我那也不是不可能的,所以你放心好了。”顾惜朝耸了耸肩,“反正那天也是你把他保释出来的,他算是欠你人情,也许他会看在你和我的交情的份上,不对我不利。”最后一句话虽是板着脸说出的,但是怎么听都是调侃。不过顾惜朝转念想到自己几次与他干架都铩羽而归的事,不禁有些郁闷洩气——自己无论枪法还是身手都比不过他,看来想要打败他纯属遥遥无期。

“你这是什么逻辑?至少我觉得最不该让他知道的,就是我们交情其实不错这件事。”郝连春水没好气地在他的话后面加了一句,这小子居然还真的这么放心。

那边戚少商收拾完了顾惜朝那乏善可陈的冰箱,然后优哉游哉地走了过来:“反正我早就知道了你们交情很好的事,就在你和惜朝辩论着该不该给老婆送礼物这件事的时候。”

听到这一声很熟稔很家常的‘惜朝’两字,郝连春水的脸色反而有点发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这时突然发现了什么,目光转向戚少商的时候由戒备变成了疑惑,“你中文其实说得很好?”戚少商含笑点头,并不隐瞒:“我中文的确说得很好——因为我几乎算一个彻头彻尾的华人。”失礼了小妖,我不是故意假装不认识你的,只是情况所迫啊。

律师的职业病就是很能抓别人的语病,郝连春水仔细地看了两眼他的面部轮廓,随后露出一点不哂的表情来,“少来,你是混血的,绝不是彻头彻尾的华人。”对此戚少商倒颇为惊讶:“郝连律师眼光真不错,我是混血的没错,身上有四分之一的奥地利血统。我只是奇怪你怎么看出来的,至少我觉得方应看那模样比我更像——虽然他才是纯粹的东方人。”

郝连春水摊了摊手,“不过是直觉罢了,看来直觉居然挺准确的。”这厢顾惜朝听到戚少商说起血统问题,不禁想起当年戚少商的父母,当年他倒没看出来他们两人之中谁的相貌倾向于西方人的特征。

顾惜朝转过头看着戚少商的脸,以前只觉得这家伙眼睛比别人大了点,鼻子嘴巴比别人好看了点而已,脸上也长着两个富有特色的酒窝,却没想到这厮原来是在这样一个背景条件下才长得如此英俊出色,想当初他从初中到大学有多少女生曾经对他的脸发花痴总算也不枉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自己有些发痒的手臂,戚少商赶紧把他那只爪子从受伤的部位扒开,然后很自然地伸手小心翼翼地揽过了顾惜朝,顾惜朝则淡淡地横了他一眼,将戚少商的手从自己肩上扒了下去,“你这个害人精别碰我。”戚少商无意间瞄到自己手指上的戒指,赶紧将手藏身后,把戒指拿下来塞口袋裏去。就算他什么都不记得,也知道这玩意儿和郝连春水送到顾惜朝手上的那个一模一样,不用说他也肯定认识这个东西。

郝连春水没有心情和他开玩笑,直接把他的话忽略不计,又问顾惜朝:“你的枪伤怎么样了?看你的样子,对于事情的发生,大概心裏有底了吧?”顾惜朝难得没再次把戚少商的手臂从自己肩上推下去,只是笑着回答道:“嗯,如果事情像预期的那样发生,我们还可以扮一次红脸黑脸,说不定我还得故意在法庭上输给你,打个败仗试试。”

郝连大律师顿举顾惜朝这种说法侮辱了他的执业素质,几乎张牙舞爪地示威:“顾惜朝,你也太看不起人了吧?我郝连春水要打赢官司还需要别人放水吗?”“谁让当年我们唯一一次正面敌对的官司还以庭外和解告终呢?这么多年来虽然我一向很想知道我们到底谁输谁赢,但是都没机会,当然这次也不行,这次如果是我担任被告人的辩护律师的话,我敢打赌,检察院如果不想让被告人最后得不到他应有的惩罚,肯定会指定你来对付我这个所谓‘声名狼藉’的辩护律师的,你可要准备好了。”

“你这么有信心他会被送上被告席?”郝连春水虽然看多了顾惜朝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样子,但是对此还是表示有那么一点疑问。顾惜朝哼了一声,“我关註了这个人这么久,布网又花了我那么多功夫,当然不会让这条鱼轻易跑掉。他对我们两人不利的这件事,倒不用急着跟他计较,当然,如果能多给他一个教唆伤人的罪名也行。”

这时候戚少商插嘴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关註这个人的?”顾惜朝横了他一眼,微微加重了语气,不着痕迹地在他脚上用力踩下去,“就是戚少商‘死了’的那年,既然事务所给我长假,我没事可干,正好查找资料。”

“你都能精神打别人的主意了,看来恢覆得不错,我也不用担心你了,也真不知道你这个人怎么想的,还真是不怕死,逮不到抓人把柄的机会,居然就设局逼着别人对你不利,然后再顺着藤摸回去把别人对你不利的过程中所有证据都找回来,我真是服了你了。你这不安常理出牌的手法,和某个傻瓜简直一模一样。”郝连春水原本想伸手拍他的肩膀开开玩笑,但是看到戚少商那只雷打不动地黏在顾惜朝身上的手,不得不打消了想法,站起来扣自己西装的上面那颗扣子,打算告辞:“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两位了。”他给了戚少商一个半警告的眼神,意即我虽然把你保释出来了但是你最好别总是在这裏碍眼。

戚少商却只回给他一脸仿佛亲切又仿佛伪善的笑容,郝连春水嫌恶地回视着他,倒是觉得更别扭了,不过既然顾惜朝没说什么,那么他也没话可说,毕竟他没有管别人闲事的癖好,于是正了正表情,很礼貌地告辞。

顾惜朝送郝连春水到门口,郝连春水这时候似乎想起了什么,示意他附耳过去,低声开口:“你预料得不错,蔡京那边似乎真的打算对尤知味一事装聋作哑,看来你这次号准了他的脉。而且通过这一阵子处理的事务来看,他似乎打算趁机对那些涉黑的生意收手。”顾惜朝扬了扬眉毛,“到了现在这个份上还能清醒自知,少有贪念,这原本极难得,也实在让人钦佩,这时候他最不会想到的,大约就是别人正等着用这让他自己都会自傲的一点来对付他。”

“顾惜朝,要说赚别人入彀,我的确不如你。”郝连春水笑着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下楼去。

顾惜朝回到沙发边上坐下,顺手翻了翻郝连春水送来的东西,喃喃地抱怨着,“啧,这些东西怎么看都像是拿给产妇吃的补品——郝连这个家伙,拿这些东西送给我,到底居心何在——”其实如果郝连春水要报覆上次的音乐盒事件,那么刚才就算没意识到这个,那么也在无意中报覆了他一回。

顾惜朝除了最恨‘顾美人’这三个字外,还仇视一切被用来形容他的女性化的词语,其实他活了三十多年也没明白戚少商当初怎么会送他这么个外号,自己这种就算说是斯文其实也只有五分斯文并且还有五分硬朗的长相和‘美人’有什么关系?

初中时候被戚少商赠与这个外号之后,他先是揍得戚少商满头包,然后把自己关在屋裏拿镜子左看右看,秉持极其严肃的学术态度,试图找出一个能证明自己和‘美人’之间有逻辑联系的合理理由,后来戚少商撬开了门进来,看到镜子就给了他一个最现成的解释:“还说自己不像女孩子,你说吧,有哪个大男人喜欢照镜子啊?”顾惜朝怒极,习惯性地将手裏拿着的镜子扣在他脑门上,“谁让你进来多嘴的?给我滚出去!”

戚少商在旁边嗤嗤地笑,然后变成肆无忌惮的笑,最后笑倒在沙发上,他隐约也能猜到顾惜朝到底在不高兴什么,看来这个人的敏感多疑还真是严重啊。

顾惜朝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坐在那裏皱眉,慢慢地转动手臂,虽说从受伤到现在已经两个星期了,但是手臂的枪伤却仍疼得发胀发痒,似乎都没有好转的迹象——身体恢覆的速度比起顾惜朝那转动极快的思维,的确是慢得像蜗牛爬。

“你又不需要和人动手过招,这么急着想痊愈干嘛?想揍人的话可以用另一只手啊,何况我就是个现成沙包,随时提供免费服务。”戚少商跳过茶几在他旁边重重地坐了下来,将他试图尽量往上抬的手臂小心地按回身侧,笑着嘆气,然后给一个不伦不类的劝说理由。顾惜朝当即向另一边挪了挪,随手抄起一个方形沙发靠枕抱在手臂间,“沙包我已经有了,麻烦你到对面去。你要是真的那么欠揍,你可以自己动手,我没什么意见。”

戚少商指着他手臂间的靠枕愤愤不平:“我居然还不如你沙发上的靠枕?”顾惜朝皮笑肉不笑:“你哪一点比得上沙发靠枕了?靠枕至少不会死缠着我不放。”

戚少商一副纯粹学术讨论的态度又靠了过来,手臂像章鱼触手一样自发地紧紧缠上去,“你自己比较嘛,我这个靠枕怎么着也体积大弹性好,还提供舒适人体温度,冷了可以取暖怒了可以动拳头打甚至累了可以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服务态度一流,你的沙发靠枕有这么多的功能吗?如果要比较,你可以试着叫声‘靠枕过来’,看它会不会自动跳你怀裏去。但是我就不一样了啊——”他说着又靠近了一些,几乎将顾惜朝挤到了角落裏去,还故意把呼吸往他鬓角上吹,顾惜朝脸上腾地一红,随即冷下脸瞪眼怒喝:“天这么热你不怕中暑啊,给我离远点!还有,你现在是不是也应该滚出我家了?”这个人简直是给半分颜料就能开个印染工厂出来。

“天哪儿热了啊?房子裏不是很凉了么?你看,你还把空调开在二十度上,一点环保意识都没有,不是说二十六度以上最省电,开这么低的温度,当心感冒啊。再像上次感冒时那样紧紧缠着我不放,我就真的不客气了。”戚少商很义正词严地给顾惜朝科普生活常识,并且自动忽略那句‘滚出房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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