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过去太单调沈闷,顾惜朝对眼前这种‘同居’的日子的适应简直快得匪夷所思,生活中多了个十项全能家庭煮男,会每天变着花样做早餐,趁他不註意就把速溶咖啡扔进垃圾桶,会把电脑搬进厨房裏一边查找资料一边烘焙咖啡豆,从容不迫地用肩膀夹着手机讲电话一面熟稔地使用着手裏的锅碗瓢盆。
很多时候,顾惜朝坐在那裏打量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和自己正好相反,自己执着地想尽量把自己维持在五年前的样子,而这个人却近乎脱胎换骨,刚开始的时候他甚至隐隐担心自己面对这样的戚少商,已经无法找到之前对他的感觉,不过戚少商一直没变的是,他依然是个让人一眼看去就能毫无道理地为他的沈稳担待之气所折服的男人,而且经历过这许多年的磨砺,他身上少了气血方刚的年轻人所特有的棱棱角角,这种仿佛由内而发的气度容止就越发显得深沈温蕴,顾惜朝这样久久地看着他,心底竟很轻易地产生了一种名叫‘着迷’的感觉——这一点让他既好笑又有点鄙视自己,一向觉得对谁着迷这种事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这件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仿佛连绵的阴雨后忽然放晴,从窗口向外看去,有点意外地发觉自己一直以为的灰蒙蒙景色,原来竟是这样五彩缤纷,并且丝毫也不突兀。
也许事情就是这样,通常是到了眼前才能真正柳暗花明,并且这时候你才坦然地发现之前那些担忧盘算乃至故作镇定都是毫无道理的,甚至这个时候你还会惊讶之前自己为什么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不过这也是现在唯一让顾惜朝还怨念的事,戚少商不仅把烹调三餐的事揽了过去,甚至还把他的工作室都搬了进来,俨然一副他是此间另一个户主的态度,虽然至今戚少商还住在客房裏,但是按照戚少商那种战斗机级别的死缠烂打态度来看,爬上他的床那也是指日可待的事——这个认知就像知道了自己百般努力却还註定失败的命运一样,很咬牙切齿。
难得周末在家不用出门,两个人各抱了臺笔记本窝在沙发裏查资料,戚少商自然是继续追查六分半堂各方面的资金流向,而顾惜朝则因为最近的一起案子要求英绿荷在网上向他传资料。顾惜朝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冷不防很严肃地转过头来问戚少商:“其实你根本就是在假公济私吧?”戚少商惊讶地扬了扬眉毛,饶有兴致地抬头问道:“为什么?”一面说着一面将电脑丢茶几上,一双贼手就已经爬上了顾惜朝的腰,将他向自己这边揽过来。
顾惜朝拍开他的手,挪开了几寸,“既然你到这边来的目的是蔡京,那么起因到底是什么?蔡京似乎还没有把他的那些不寻常的‘业务’拓展到太平洋对岸去吧?可为什么他没引来国际刑警亚洲地区分部的註意,反而是你们北美地区分部的人出手了?你被白愁飞委派到这边来,这一点原本就在你的预料之中吧?”
“惜朝,我早说了我和你的目的是一样的么,当时你还不信,那你现在终于信了?真是天可怜见啊,当初我差一点就剖腹以明心迹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相信的?”戚少商笑着眨了下左眼,贼腻兮兮的。
“切,你当我像你那么迟钝?当初我听你说起你放出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风声的时候就开始怀疑这一点了。”顾惜朝习惯性地白了戚少商一眼,到现在他才算真的把事情前前后后都想清楚,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但实际上也不得不暗中为戚少商的这一系列作为喝一声彩。
“嗯?什么乱七八糟的风声?”戚少商倒是很有和他玩解密游戏的心思,眉毛一高一低,一副兴致勃勃骗小孩的态度,顾惜朝忍不住一巴掌按在他脸上。
“你这个家伙当初利用我抢去商谈的功劳并且留在这边,根本不是为了这个合作案,甚至也不是为了那个什么银行,真正目的就是蔡京,你还故意玩空城计跟方应看说国际刑警组织盯上他们了,根本就没人想到你这个说出这种话的人反而就是来调查有桥集团的,而你放出这个消息的目的,却是敲山震虎,明着是吓唬方应看,实际上却是在通过方应看来影响蔡京,蔡京决心慢慢放弃六分半堂,也决心不再参与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恐怕就是这个原因吧?一方面打着让六分半堂的事慢慢闹出来的主意,另一方面却悄无声息地将原本来自于六分半堂的大笔资金转走,一旦六分半堂完蛋,基本上就会剩下一个完全空了的壳子——其实有桥集团最近两年来的很多由由方应看所主持的商业活动,就是为了转走这些资金做准备的。而实际上,你的行为也和蔡京差不多,任由我在臺面上,你却在背后捣鼓自己的那个什么‘任务’。”
“而你也说过,掩藏证据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个破绽,所以你抓住了这个破绽,趁蔡京转走六分半堂资金的机会找出这么大一笔资金的来处和去处的证据。而你和方应看出资成立商业银行分行,所谓在派系斗争中抽掉资金也是臺面上的理由,实际上你却是因为早已经看透了方应看,知道最后方应看会想办法劝蔡京利用这个才成立的银行分行,无论方应看到底是否忠于蔡京,他都会这么做,因为利用这个刚成立的股份制银行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因为这是蔡京一贯的做法,那个合作案不是问题,问题是他要借着东亚银行中国分行而把金风集团与他拴到同一条绳子上,就算什么时候这个银行也涉嫌其中,那么首当其冲的要被调查的,还是原本就有黑道背景的金风集团,因为有这么个大幌子摆在面前,蔡京才会放心地利用东亚银行中国分行。”
“所以,所有事情绕起来,我发现你戚少商才是真正与蔡京那个老头子旗鼓相当的人,事实上,你从想法子让白愁飞相信将金风细雨楼的产业洗白是眼下最好的出路的时候,就已经打好了这个主意了吧?然后借由金风集团派你到这边来管理合作事务这一点顺理成章地到内地这边,这样一来,别人也更容易相信你的身份。我不得不说,你才是才智过人的那个人啊。”
说到这裏顾惜朝也有些说不出的忿忿,不禁又白了他一眼,也许是他和戚少商认识得太久,也许是因为看惯了戚少商那嬉皮笑脸的狗腿子模样,竟一直都忽略了戚少商此人其实也很腹黑这个事实,从他自小就擅长威胁别人这一点上就能看出来,旁人都说他顾惜朝阴险,恐怕自己之所以如此‘阴险’,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在这个家伙身边耳濡目染久了吧?这个家伙才是那个真正‘阴险’的那个人吧?设了这么大的一个局,竟几乎把所有人都绕进去了。
“惜朝,你不会想和我算这笔撒谎的账吧?”戚少商赶紧扑上去将人牢牢揽住,跟撒娇的萨摩耶似的蹭啊蹭的,“咳,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比较喜欢双赢的结果,你看,金风细雨楼在东南亚的势力根深蒂固,又与金三角的贩毒集团关系千丝万缕,国际刑警组织想要对付他们也并不容易,更遑论连根拔起?所谓兔子急了还蹬鹰咬人呢,与其一径地硬碰硬,不如用和平点的方式解决啊。当初近代史上说什么来着?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联合抗日么,哈哈。”
戚少商习惯性地打着哈哈,开玩笑的语气总能让两人所讨论的话题不至于太过严肃,进而能在解决问题上省下很多力气,这是很多年来戚少商积累出的经验。也许是两个人认识得太久了,所以在很多事情上两人身上都有共通之处,别说思维方式,就算在某些非常小的方面,两人都惊人地一致。“我没空和你算账。还有,杨无邪为什么要帮你?”顾惜朝嗤之以鼻,心说如果真的算起账来只怕也算不清,不如不算。
“杨无邪既身为金风细雨楼总管,他总得为细雨楼的将来考虑吧,他讚成白愁飞的做法,而白愁飞之所以决心漂白,因为这是我先给他分析眼前的现状然后劝服他这么做的,因此,杨无邪帮我是帮定了,苏梦枕原本让杨无邪一起过来是为了调开他,结果歪打正着,正好帮了我的大忙。”
“不过呢,蔡京没那么好对付,你以为区区一个敲山震虎就能吓到他啊?国际刑警亚洲分部也註意了他这么久,但是到现在,就我所知还没有实际的行动,所以看得出来他们那边可能也没什么证据吧,所以这次呢,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个能暂时转移註意力的幌子而已。不过,这次顾律师如果能让六分半堂最后得到一个你最初设计的结果,估计他们会继续向你伸出橄榄枝的——这对他们而言是个很不错机会,他们不会不抓住的。跟你说吧,他们才不会在乎你过去干过什么,如果能让你这身才能以后都为他们所用,他们才没时间跟你计较过去的事。”
顾惜朝耸肩外加翻白眼,“天知道他们是不是等着什么时候一股脑和我算总账呢?当初雷卷雷警官问我要不要加入组织,我还真觉得奇怪,他不是一向觉得我对你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吗,怎么忽然又问我这个?我之所以没答应他,那是因为我觉得他说不定会通过组织关系直接弄死我。”说到这裏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难得自己居然说了个冷笑话。
戚少商笑着拉过他手,“凭我对卷哥的了解,估计他连弄死你都懒得吧?”眼看着顾惜朝眼神顿时凌厉起来,他赶紧端正姿态,“难道你连我的话都不相信?何况卷哥只是看起来冷冰冰的而已,他想将你引入组织,肯定是因为你的才能,绝对不可能是因为他要假公济私。”
顾惜朝似笑非笑地斜睨他,“你这个人说谎都不打草稿的,我怎么信?第一次见面,你就利用我轻松地从现场走掉,第二次见面,你拿银行的事威胁我,第三次见面,你用你那媲美奥斯卡影帝的演技支走苏梦枕,后来你又在我面前搬弄你那份假履历,所谓事不过三,你说谎的次数何止是三次,冲着这几次说谎我都该先揍你一顿。”
“我被你揍的次数还不够多?”戚少商故作哀怨地摇头感嘆,“难道你今天心情不佳,专门找了这个理由来揍我?想打就直说么,反正你的家庭暴力我又不是没见过。”顾惜朝哼了一声,一脚直接踢了过去,“去你的家庭暴力!谁跟你是家庭?如果真的计较起来恐怕你会因为吃不消而哭爹喊娘,我也懒得和你计较。”两人在沙发上打打闹闹缠得像根麻花,戚少商心满意足地发现顾惜朝对于他偷偷吃豆腐的举动竟是默许态度。
不过这时候顾惜朝却想起被戚少商称之为‘老爹’的那个人来,不禁又横了他一眼,“戚少商,你不是说你那个‘老爹’给你编假履历么?那他到底是你什么人?能把假履历都编得这样滴水不漏!”
“惜朝,某些方面你还真的很粗心啊。你仔细看我这张脸,再想想我爸妈的模样,你觉得我像谁?”戚少商夸张地笑着,挤眉弄眼地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顾惜朝前一阵子也听他说他‘拥有四分之一的奥地利血统’,那时以为他说的仍是那套假履历上的事,也没太在意,但是现在听他口气似乎别有内情,当即一把扳过他的脸仔细看,看了半晌,不得不承认戚少商这张包子脸是难得的很好看的那种包子脸,五官轮廓英俊过人,虽然浓眉大眼却并不流于硬朗粗豪,眼角嘴角鼻子等细处的线条亦颇为精致——如果当真严格地比较起来,他其实比自己更好看,也可亲许多。
看着顾惜朝的神色,戚少商很无良地捏捏他的脸,笑问:“怎么,被我这样的一个帅哥迷住了?”顾惜朝一巴掌推在他脑袋上,顺带附送一枚白眼:“放屁,我只是觉得你更适合‘美人’这个外号。”戚少商只是嗤嗤地笑,居然并不反驳,仿佛很享受顾惜朝对他摆谱耍小脾气的模样,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觉得美好,随即因为顾惜朝的凶恶表情而将这种态度收了回去,端正姿态一本正经地给顾惜朝解释,“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和我爸妈一点都不像,是不是?因为我是抱养的小孩嘛。”
顾惜朝顿时不可避免地噎住,惊讶地瞪着他看。在顾惜朝的印象中,戚父是典型的硬汉长相,戚母则显得有些纤弱清秀,眉眼温和,而戚少商这种长相却和他们谁都不像,一般来说,小孩即使和父母长得不像,但是只要站在一起,就总能看出神似之处来,而顾惜朝在脑海中想象着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样子,却发现戚少商和他父母之间居然真的连一点肖似的影子都找不出来。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逐渐了然的神色,笑了笑,解释道:“当年我妈肾臟一直不好,医生建议最好不要生育,于是,他们在孤儿院抱养了一个小孩,那就是我,那年我才二十七个月大。听我妈讲,他们是因为看到我长着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看起来既乖巧又可爱,才当即决心领养我的,他们本来以为我是个女孩子,结果发现——不但是个男孩,还是个很皮的很会装可爱并且让人头疼的男孩,哈哈哈。”戚少商兀自笑得开心,顾惜朝却莫名地觉得有点伤感,眉毛一轩笑骂道:“这时候还不忘记自吹自擂,想说自己帅就直说么。”
“我要是直接说我怕你打我,嘿嘿。”戚少商嘻笑着夸张地表现出一副大敌当前的模样。顾惜朝嫌恶而鄙视地看着他,却听戚少商轻声笑着续道,“而‘老爹’真的是我爸,我亲生父亲。虽然我长得也不像他,但是如果你见到他了,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我爸,现在他是个美籍华人,否则我怎么可能拿到美国国籍。当年我真是非常命大,出事的那会儿他正借着休假的机会到内地这边,并且原来他就是为了来找我而来的,结果鬼使神差地将我从海裏捞上来了。其实,你如果是情报人员的,对他的名字一定不陌生,linking
lee,这个名字在情报界算是小有名气的。”
亲生父亲?这算什么亲生父亲!顾惜朝不是情报人员,当然对这个名字一点反应都没有,最不齿的倒是他这样拿自己儿子当卧底人员的这种事,眉毛挑得老高,没好气地问:“亲生父亲怎么会一上来就把你丢东南亚去?他就不担心你的安全?”戚少商双眼发亮地靠过来,“惜朝,你关心我的话也直说么!”顾惜朝察觉他意图,当即瞠目喝道:“不许靠这么近!”
戚少商眨巴着眼睛以puppydog的表情看着他,口气却仍是轻描淡写半开玩笑:“那是因为我正好条件符合嘛,当时有另一个人和我一样比较符合,上头还没决定让谁去,最后是我主动申请去东南亚的,唉,谁让自己的老爸正好是上司呢,我倘若不去,别人还以为我老爸徇私了呢。也许这是潜意识在作祟,因为我还想着你,知道你就在大洋彼岸,所以我就这么毫不犹豫地过来了。果然,事情就像心理医生跟我说的那样,我跟直觉走走对了——这一步,也真的走对了。”他舒过手臂揽紧了顾惜朝的腰,他口气这样的平淡,仿佛这三年来他只是到东南亚去渡假而不是执行危险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