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无言地看着他的侧脸，心想，这个家伙是不是早已经习惯了一面嬉皮笑脸一面独自吞下所有辛苦？一如当年他养父去世之后他坚持不肯搬去诸葛那裏去住，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愿意一起去；他当年明明专程跑去美国看他却从来不出现在他面前，因为知道他还没准备好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他总是能找到他的住处并且为他忙上忙下，因为他知道他懒得甚至不愿意好好照顾自己；甚至当年他明知道黄金鳞绑架他只是为了要除掉他们两人，却还是傻兮兮地立即跑过来想法子救走他。
一别五年，他也一直以为这场生死相隔足以让自己理解得比谁都深刻，却没想到，很多事在自己生命之中的影响虽是如此卓着却又偏偏悄然无声，只有随着时光和际遇纷呈在眼前，他才能真正一层层地深入理解。
嘆口气，一时心底是从没有过的柔软和酸楚，不由地任由戚少商额头贴过来而没有躲闪。难得顾惜朝乖顺，戚少商轻轻吁了口气，亦觉心底十分稳妥安宁，闭上眼睛用手慢慢地顺着顾惜朝的头发，还好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这个人还在，自己也还在，即使不信教，他也很想说一句‘感谢上帝’。
许久，戚少商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哎，我问你，我原来的英文名字应该不是simon吧？我发现老爹给我的资料裏居然没有英文名，你知道是什么吗？”顾惜朝斜睨了他一眼，顺手合上电脑，反问：“你不是记忆恢覆得不错么，怎么，连自己的英文名字都想不起来？你就靠你那准确的直觉想一个呗。”
戚少商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看着顾惜朝脸上那带着隐约笑谑意味的表情，开始一个个猜，“shawn？sean？还是sadler？samuel？savage？难道还是sandwich？”真是越说越离谱了，连三明治都算上了，顾惜朝赶紧抬手打断，很无力地抚着额头解开谜底，“是severus（西弗勒斯）。”戚少商惊讶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severus？为什么？难道我真的严厉，或者很刻薄？你干嘛给我起这么个英文名？”
若说直觉的话，他倒是能直觉猜到这个英文名字是顾惜朝给起的，对此顾惜朝也没有否认，反而有些凶巴巴地反问：“不行啊？你不是自命大侠么，所以我就给你找了这个英文名，反正没差啦。”戚少商英文水平也不比他差很多，当然不信这个明显是糊弄人的解释，不死心的问：“那为什么不是knight？骑士或是游侠不是更贴切么？”
“要这样你还不如直接叫gentleman呢？绅士啊，多风光。还有，当年你看过我带回家去的英文版《哈裏波特》没有？”顾惜朝嘲笑地向他瞥着他。对这个问题，戚少商有点茫然地摇头，当时他看得最多的是武侠而不是奇幻和魔幻，对此不明白很正常。
“《哈裏波特》裏面的魔药课教授不是叫severus
snape吗？为人阴险刻薄，有事没事就找主人公的麻烦，我觉得他挺像你有事没事就跑来烦我的样子，所以就给你这个英文名，而且severus
snape这个名字裏，前后两个词的打头字母都是s嘛，正好可以作为你的标识，真应该让你纹到身上去才对。”他说着抓过戚少商右手，转了转他手指上的那个戒指，笑得很不怀好意。
“要说像，你也挺像这个角色的，好像恨不得全世界人都把你当成奸险小人才高兴，真不知道你脑子裏的回路是什么样子的，当年就觉得你的逻辑和别人完全不一样。”戚少商不知道从哪裏摸出那个戒指，抓过顾惜朝的手就将戒指套在了他的左手中指上，咧嘴笑得开心，“真是不错，当年我果然没弄错指圈号。我还以为为什么是两个s呢，原本以为其中一个是shawn,没想到原来是severus
snape，唉，真相果然都是乏味的，惜朝你还真是一点点浪漫的幻想都不肯给我。”
“这和浪漫幻想有一毛的关系吗？而且既然也也知道这个角色了，那为什么想不到是这个名字？反而天天在我周围跑来跑去，你不觉得别扭我都别扭。”顾惜朝打开他的手，摘下手上的戒指丢回去，“你想找死啊，你自己戴着这个东西也就罢了，我要是再戴一个，那不就是向周围的人宣告，你戚少商现在滚回来了么？如果他们一旦有人知道你回来了，恐怕立即就会宰了你，说不定还连我也一起干掉。”
“你觉得他们会浪漫到愿意让我们两个做一对同命鸳鸯？”戚少商嘻嘻哈哈地将无比正经的话扭曲到无比不正经的方向去，听得顾惜朝当即随手抄起什么东西就要当头敲下去，“你能不能不耍嘴皮子？算我拜托你了戚大侠，现实生活中没有那么多奇遇，你觉得你现在如果跳崖的话能捡到武功秘籍么？”
“看起来你很有心得么。”戚少商浑不在意地笑着抖抖肩膀，一副猥琐形状，“当初我看武侠的时候，你不是总一脸鄙视吗？”顾惜朝嘲笑地打击他，“我鄙视的是你把武侠世界当真了。既然你现在一点都不担心，想必证据搜集得不错了？”
“还好吧，虽然不多，但是那些资金的来路去路以及洗白的过程差不多都被挖出来了，何况你手裏不是还有很多陆小凤交给你的资料么，你是打算把那些属于别人的证据给安到那个老狐貍头上去？既然你这样想，不如咱们继续合作吧。”习惯性地伸手抚着他的后颈，戚少商笑着凑到他耳边问。
“你都把工作室搬进我家了还好意思说这些矫情的话？合作？我看你脑子裏想的东西不仅是合作吧？”顾惜朝白了他一眼，起身欲走，戚少商却一下子将他扯回来跌在自己怀裏，笑得一本正经，“对，我想的的确不止是合作，还有——”说着就伸手去拉松他的领带，指尖摸到了衬衫领口上的那颗扣子，即便是这样轻薄的动作，他都能做得堂而皇之态度端正犹如执行公务。顾惜朝板着脸拍开他的手，“你这是不务正业！”
“谁说我不务正业了？譬如，前一阵子你干嘛找那么多女人去委托陆小凤查那些莫名其妙的出轨的证据？我调查过她们的丈夫，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与东都有点关系，有商人也有官员，人数还不少，倘若是真的扯下去一直扯到京裏也未可知。其实这年头么，这些人如果谁不出轨，我倒也不觉得觉得奇怪——但是事情一旦掀开来，那可就不好玩了。还有啊，当初你让陆小凤把事务所搬走，而距离事务所很近的那个模特儿经纪公司又恰巧和那位导演和尤胖子有关，难道你不是别有目的？你是不是让陆小凤趁机监视他们了？”戚少商一面说一面不死心地伸手想继续剥扣子。
“这你都知道啊？”顾惜朝抓着那只在自己领口周围窥伺的贼手，用力按在沙发扶手上不许乱动，故作惊讶地挑眉，“想不到你居然能註意到这个，我还以为你戚大侠每天把心思都花在我身上了，听到这个消息我表示有点匪夷所思。”
戚少商笑着凑上去在他脸颊上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压在嗓底震动着的声音带着沙哑的暧昧意味，“我的心思的确都花在你身上了，如果不是把心思花在你身上，怎么知道那些人是因为你给透露了消息，所以才去找陆小凤的？而且你还认识那么几个专门给人打离婚官司并且声誉卓着的律师——我猜，你一定是借着调查这些出轨证据的机会，让陆小凤顺便查查别的证据吧？当初蔡京明裏暗裏授意一些人去找你出马搞定那些违法的事情，专门等着你主动给自己制造犯罪证据，你现在是不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从那些和他有关的外围人士那裏查起？”
“蔡京自己没有犯罪证据，不代表他的那些子侄们没有——就算是合法生意，其中也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既然逮不到他那些非法生意的证据，那么从合法生意入手也是好的——反正他们都忙着掩饰那些非法生意的证据，正好——”
戚少商热烫的呼吸一路灼过耳廓慢慢蔓延到他喉上，顾惜朝虽尽量刻意忽略，然而嗓子却不禁颤抖起来，费力地想维持平声静气，却因太过困难而断断续续，这时不禁气结，一手横在他脖子上，膝盖压在他腿上，将他阻挡在安全距离之外，另一手用力地掐他的腰，“戚少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我在听啊。”戚少商虽然并不怕痒，但还是赶紧将那只掐他腰眼的手给扒拉下来，唇齿找着了顾惜朝的嘴唇，呼吸很快变得仓促而粗重，顾惜朝只觉得自己的气息已经被他吞噬殆尽，脸迅速涨红，不由自主地脑袋后仰，双手抓着他的肩推搡着，想躲开这种铺天盖地的侵略，结果在这方面他显而易见也不是戚少商的对手，很快四肢瘫软泪眼朦胧，脑际完全空白，只剩下意识地随着对方传达过来的意味，笨拙而本能地反应着。
事实再度证明，很多时候，知道和实践压根是两码事，虽然顾惜朝对于某一类知识的接纳理解程度和他对于所学的一切知识的吸收能力一样好，但是几乎没经验差不多也就是完全没经验，知道得再多也无济于事。
衬衫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剥到了底，戚少商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力道很大，仿佛要将他从中勒成两段一样，简直让他完全喘不过气来，两颊红透，“混蛋，你先放开我——你手裏不是、不是有正事要做吗？”
语气虽然凶悍依旧，脸上的怒意却被红晕冲淡，瞪眼的动作仿佛都变成了眸光流转的薄怒轻嗔，戚少商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黑沈沈的却烫得吓人，透出一股子让人想落荒而逃的压迫力，喉咙滚动着，伴着低喘的嗓音浊重而含糊，“正事不是做完了么？那么现在就该做点‘闲事’了——惜朝，你这样性子的人，肯定、肯定不会去找别人，只是这么长时间以来，难道你从来都不想的吗——”急促的呼吸让他一句话中多了好几个停顿，双臂死死地锁在顾惜朝腰间，仿佛稍一松懈，怀裏的人就会飞快地逃走一样。
这一句倒是提醒了顾惜朝，当即伸手使劲抵在他肩上将他推开了一些，微恼地盯着他，“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去找别人？何况，你也知道这么长时间，我就不相信你从来都没有——你戚警官当年惹的桃花债就不少，之后想必就更不少了吧？”混蛋，五年时间他都忘了自己的存在了，恐怕异国桃花也惹过无数吧？这时候再说出这种话来，怎么听怎么讨人嫌。红晕伴随着这句话蔓延到耳朵上，天生脸皮子薄的顾惜朝说到这裏已经说不下去，狠掐了他肩膀一把，径直起身整理衣服。
戚少商跳起来伸手拉他，笑容僵硬：“惜朝，你这算不算是吃醋？”吃醋吃得很对，只是时机有点不大对劲，何况这时候忽然这样冷淡下来，简直是弃他于水深火热之中。顾惜朝又退了两步，颤着手飞快地扣起衣扣，闻言斜睨了他一眼，尚且染着水雾的眼神以及似笑非笑的嘴角弧度，勾得戚少商差点再度扑上去，却不知道为什么再也不敢伸手了，只得哀怨地给自己辩白：“我可以很负责任地保证我没有——顾惜朝，你应该知道我什么性格的人，如果不是喜欢的人我死也不会乱来的——”顾惜朝哼了一声，顺理成章地曲解了这句话：“那你是说，对你喜欢的人你就理所当然会乱来咯？”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戚少商对此彻底无语，干巴巴地分辨着，方才那团差点烧掉理智的火似乎将智商也烧没了，竟找不到任何别的词语来给自己稍稍增加点筹码。顾惜朝眉尾慢慢扬上去，脸上的笑容扩大，狡黠中透出一点模糊的邪气，“现在我没时间和你计较，不过对于你嘛，要么等所有事都结束，要么以后都别想。”
只有这两个选择？戚少商用不敢置信地眼神询问他，而顾惜朝则好整以暇地扁嘴撇着恶劣的笑容点头，拿起他方才用的那臺电脑塞进他怀裏充作补偿，然后扔下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戚少商径直向外走去。
显而易见正常人都不会选后者，戚少商垂头丧气地抱着电脑，欲哭无泪地想，完了，真的完了，等所有事都结束？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冷不防已经走到了门边的顾惜朝回头添了一句，眼角上染着秀媚的笑意，“对了，到时候别忘了顺便交一份健康检查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