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淬玉峰待了几天,凭记忆学着召动化云伞,起初手诀不对,总是难以成功,然而,那些本该属于她的记忆顿然像一阵风钻进脑子裏,忽然间就无师自通了。
端量着伞面的水墨兰花,一个色彩鲜明的画面在她脑内一闪而过。那是一间带有篱笆小院的木屋,窗臺栽着几盆文山红柱兰,檐上挂着一排彩绘花型纸灯,香风拂过时会旋转摇曳。
“师妹?”
戚泽墨的唤声将她拉回思绪,商栀定了定神,道:“怎么了?”
“你当真想好了要去人界?如今你记忆受损,尚不能对灵力收发自如,万一……”
“让她去吧,那位一定不会让她发生任何闪失的。”郁清越不再是第一眼见到的嘤嘤怪模样,此刻难得正经,端的是一派高深莫测。
得掌门言,戚泽墨双唇翕张,终是沈默应允了。
商栀不知“那位”指的是谁,不过从戚泽墨一脸嫌弃的表情中可以推测,应该是她现在的道侣荀然。
仙域多为恢弘大气的建筑,宫观殿宇遍布群山,她脑海中的小屋不像是会建在洞天福地深处的,指不定能去人界找一找,反正终极boss的魂魄都碎成渣了,她在原初世界也没什么特别留恋的,就当换个环境旅游也不错。
……
凉城饮茶之风盛行,深入民间,每一处茶馆都人山人海。商栀坐在二楼,看着跑堂伙计忙进忙出,笑面迎客,忽有“解与尘心消百事”之感。
她将目光自窗外的拥塞巷陌间撤回,登时一怔。
方才无人落座的方桌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袍人。
兜帽盖住了他大半边脸,长袍直盖脚踝,是十分低调的打扮。可他前襟垂落的暗红发丝就不怎么低调了,商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人把玩着手中一把墨黑团扇,须臾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眼神交汇。
这是一双黝黑明亮的眼睛,目光如炬,透着一份坚定执着,是让人看一眼就会陷进去的深潭。
被清新茶香熏陶平稳的心臟,此时不知为何如失控般怦怦跳动。
两人对视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最后以对方先收回目光结束。
商栀在感情方面是个被动得不能再被动的人,尽管有那么一瞬间心动,她也不会主动上前搭讪,只当是一面之缘。
她吃光一碟糯米白糖糕,喝尽最后一口茶,又不由自主向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商栀:……我什么时候有了花痴属性吗?竟然会对一个连脸都没露全的人动心?
如此想着,又对这行为表示强烈的谴责,摇摇头,起身离开。
说起来,男主好像是她现在的道侣,这么些天了怎么都不见人影。这么想着,脑子裏又浮现出一行文字,写他砍下仇敌的头颅,把他们串成几条挂在虚妄谷牌楼下做灯笼。
……有点骇人,突然又不想看见他了。
“想走?拿来吧你!”
突然,身后传来男人粗狂的喝声,商栀正想回头看看是谁在宣扬“拿来主义”,便见那黑袍人被一个虎头虎脑的壮汉拦了去路。那大汉目测有一米八高,单独来看,威慑力十足,可站在比他高了近一个头的黑袍人身前,就不得不怀疑他是否哪根筋搭错了。
然而,就在这身高压制的情况下,大汉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夺走了那人腰间的钱袋。
商栀:???瞳孔地震.jpg
“呃,兄臺?你为何要无缘无故从这位……这位公子身上拿走钱袋?”
刚说完这句话,她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壮汉横眉竖目,呵斥道:“这小白脸刚撞了老子,让他赔点钱怎么了?!”
商栀:……你管这叫一点钱?
“你莫不是茶钱不够故意找茬?”商栀拦在他身前,那黑袍人也是一语不发,想来不擅长应付这类情况。
那人亮出他那把祖传宝刀扛在肩上,“老子就找茬怎么了,你有本事就打我?来啊,冲这打!”他指着鼻梁,气焰煞是嚣张。
商栀总觉得以前也遇到过类似飞扬跋扈的人。
壮汉看出她的犹豫,将肥头大耳的脑袋凑上前来,眼神暧昧地上下打量她一遭,“看你这柔柔弱弱的样子,估计也没这胆量。”
气头上没仔细看,这会儿才发现眼前这姑娘比他见过的所有小娘子都更有韵味,接着嘴上便开始口无遮拦了。
“喜欢喝茶?老……我家也有不少品第上乘的茶叶,随我回家慢慢喝怎么样?”
“……”
呕,好恶心!
商栀登时就把前两天在卷轴上看的仙盟律例抛诸脑后,一掌直接拍了出去,连茶馆的墻壁都被轰出一个人形窟窿。她抢回钱袋,递给一旁的黑袍人,道:“抱歉,这触我底线了,实在忍不下……没吓到你吧?”
那人闻声一怔,摇了头。
商栀心想难道他不会说话?
从前在福利院时她也结识了许多有先天缺陷的朋友,对此感同身受,“别怕,他不会再欺负你了,回家去吧。”
对着比她高了一头不止的男人说这番话颇有些怪异,但眼下赔钱修墻要紧,商栀不多思忖,颔首尽了礼数便仓促下楼。
就在她离开茶馆二楼的同一时刻,男人的五臟六腑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纠缠成团,他冷汗浃背不住发怵,瞪大了双目死死盯着头也未回的黑袍人。
“你……”
话未说完,他便爆成了一片血雾。
赔完钱从茶馆出来,看着过往人群和张灯结彩的长街,商栀有些怅然。
戚泽墨劝她不必太过着急,那些受波动暂时隐去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推移恢覆。可她总觉得心裏缺失了一部分极其重要的东西,或许只有亲眼见到荀然才能拾回。
思量间,她直觉感到有人在身后,蓦然回首,灯火万家处,有一人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凝视着她。
像是等待许久,有千言万语想与她叙话,又持着一丝拘谨,不敢靠近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