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我可以坐在这裏吗?”
商栀将视线从书上移开,抬眸时,看见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
老先生耳聪目明,
背不驼,相反,
还有着他这个年纪极为少见的挺拔。他戴着细框眼镜,着一身藏青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在手肘,配一条黑色西装长裤。
商栀倚在公园凉亭的长椅上,闻言将脚往裏面缩了缩,
微笑说:“当然,
您随意。”
雨珠自亭檐一颗颗滑落,滴答一声落在脚边。老人与她共坐一张长椅,
凝神看了她许久。
“好久不见了,
商栀。”
他脸上有不少诠释岁月的皱纹,但眼睛却炯炯有神,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有种被珍视的感觉。
商栀有些疑惑,
“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们认识六十年了呀。”
六十年?
商栀明白了,
她面前这个老人可能患有老年痴呆癥,
不小心将她认成了自己的朋友。她微微一笑,
“您认错了,我今年才二十五岁呢。”
他说:“我很清醒,
也没有得什么病,不会认错的。”
老先生似乎很善于读心,
几乎能将她心中所想都猜的八九不离十。
她沈默了,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老先生和蔼地笑了几声,说:“是不是讶异于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么?”
商栀:!!!难道他会读心术?
老人又笑了,
“我不会读心术。”
商栀:……这还说不会?
“因为我们认识六十年了,我对你的一举一动都非常熟悉。你一抬手,我就知道是要拿纸巾,你一咬唇,我就知道是在思考。”他很喜欢笑,说话时总是带着浅浅的笑容,“在未来,有一种技术能让我短暂地回到过去,见自己最想见的人,所以我才出现在这裏,这座亭子是你周末最喜欢待的地方。”
最想见的人。商栀不禁问道:“我们是同事吗?朋友?或者……兄妹?”
因为她不是独生女,在她上面还有个亲哥哥,但两人关系一直不好,极少见面。
老人正襟危坐,缓缓地说:“不,我们是夫妻。”
……
商栀研究生毕业一年,没有选择按父母铺的路回家考公务员、当教师,而是前往a市挥洒热血。和她一起来a市闯荡的还有闺蜜陆芙,两人租了间两室一厅的房子,在同一个会计师事务所上班。
午休时间,商栀坐在咖啡吧发呆,通过三十六楼的巨大落地窗俯视a市。
“怎么了,今天一天都魂不守舍的,经理又叫你周末加班了?”陆芙端着摩卡凑过来。
商栀搅拌着手中的咖啡,“昨天我又去公园看小说了。然后……遇到一个老人,自称是我未来的丈夫。”
“哈哈哈哈哈!”陆芙差点笑喷,“现在搭讪都内卷这么严重吗?不光同龄人,老人都来参与竞争了。”
商栀:“但真的很奇怪,他说‘时间到了,下次见’,然后……就凭空消失在我面前。”
陆芙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要我说啊,是你最近加班太累,干脆请假几天休息吧。”
她洗干凈咖啡杯,放回消毒柜,“你都母胎单身二十五年了,虽然有大把追求者,可你都看不上眼,我觉得你能在三十岁前脱单就不错了。”
商栀没有说话。她的性格不允许她接受别人的爱,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很容易被感动的类型。一旦接受某人,她就会全身心投入这段感情,等到被抛弃的那一天,她会承受不住,或疯,或抑郁,或一跃解千愁。
自小生长在重男轻女的家庭裏,她没有感受过多少亲情,如今哥哥嗜赌,经常为躲债而隐姓埋名生活,父母又重病在床,每个月有着高额医药费。
生活压力让她没办法再分心于恋爱,何况她始终没遇到那个能让她义无反顾,愿意交付自己一生的人。
自从上回奇遇之后,她每周末都会去凉亭待一个下午。
渐渐地她发现只有在雨天才能遇见那个“未来的丈夫”。
“你……叫什么名字?”
“荀然。”老先生说。
他左手突然一用力,“砰”一声爆开棒棒糖的包装袋,然后将糖果递了过来,“要吃吗?”
商栀看了眼他的手,摇摇头。
“这样啊,好吧,其实是你最喜欢的口味。”荀然将糖放进嘴裏,仰面躺靠在了椅背上。
商栀盯着他手上写着“可乐味”的包装袋,问:“你说,你是我未来的丈夫,那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这个问题好像让他感到十分幸福,荀然十指交叉,笑着说:“知道啊,你年轻时就喜欢炸鸡配肥宅快乐水,年龄稍大些,又喜欢上吃三文鱼刺身了。”
“那我最喜欢做什么事呢?”
“旅游。你想去全世界旅游,尤其偏好历史文化底蕴丰厚的名胜古迹。每次年假,我们都会一起满世界到处飞,等坐不了飞机了,就乘高铁游遍祖国的大好河山。”
“我喜欢什么宠物?”
“边牧。我们结婚以后养了两只。”
“……”
商栀有些动摇,因为面前这个老先生对她的喜好一清二楚,这个世界上能如此了解她的人她至今都没遇见过,就连陆芙都做不到这样。
她问:“我们是在哪遇见的?”
荀然看着她,缓声说:“就在这裏。”
“就这裏?”
“嗯,就这。”
商栀合上书,打量起这座并不宽阔的覆古凉亭,亭前一条石子路被雨水打湿,一串串水珠如断线珍珠掉在地上溅起水花。整个公园其实有许多各式各样的亭子,但她一般只来这裏,因为不远处有一棵梨树她很喜欢。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荀然咬碎嘴裏的糖果,“退休后又返聘回母校当教授了,现在依然没变,只是不用再带学生,比较清闲。”他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我和另外三个同事被学生们并称为‘四大名补’。”
商栀眨了眨眼,“可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严厉的老师。”
他完全可以用慈祥这个词来形容,尤其是看向她的时候,眼裏全被温柔浸染,像是一片柔软的云。
“只是对你这样。”荀然闭目养神,放松地将一只手搭在靠背,“通信院挂科退学率是全校最高的。”
商栀捕捉到“通信院”这个关键信息,想起她读研的大学也有个通信院,就在她经管院的隔壁。“我们是同校的同学吗?”
“是。”
……
毕业不过一年,想要联系上曾经的同学并不难。商栀很快拨通了以前校学生会长的电话,询问到通信院学生处的联系方式,她想调出前几届的学生名单,却被回绝了,理由是不能洩露学生隐私。无奈之下,她只好问那人是否能查到“荀然”这个名字。
电话那端的键盘敲了很久,最后回覆说:“有。”
正好比她大一届。
她又追问荀然的下落,对方不好多透露,只说出国读博深造了。
又过去天气晴朗的一个月,商栀把手头几个客户的账都处理完,交差时,恰好撞见从总监办公室出来的陆芙。她看着商栀手中一沓资料,惊奇地说:“就弄完了?这么快?”
商栀:“嗯,下周周末会下雨,我想早点弄完,再去一趟公园。”
陆芙没註意她在说什么,所有目光都放在资料上,最后一笑而过:“那你加油。”
她从总监办公室出来装水,脑子裏都是恍惚的,不是工作,而是一丝从来没有过的期待,期待下个周末的雨天。商栀其实并不喜欢下雨,觉得撑伞麻烦,有时候天气预报不准她还会在心裏吐槽两句,久而久之,她对天气预报不准已经习惯了。
可这一次,她希望是准确的。
“水洒了。”陆芙站在茶水间门口,手裏捧了一杯枸杞茶,“你怎么又在发呆了?”
商栀简单清理一番,无奈地笑笑:“又想起那个老人家了。”
陆芙拿着抹布走上来帮忙,半真半假地说:“你可别被老年人给骗了啊,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听说咱事务所接了个大单,总监正要找人负责审计这块呢。”
商栀:“我知道,他刚才和我说了这事,打算交给我。”
“什么?”陆芙差点连保温杯都拿不稳了,“咱来这儿才一年不到,他竟然让你上啊?虽然给的钱不少,但风险也太大了,你真承受的来吗?”
“试试吧,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陆芙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再多说什么。或许商栀永远也无法知道,她刚才去总监办公室正是为了这件事。她好不容易从前辈口中得来客户的小道消息,又熬夜大半个月做准备工作,万事俱备时,她找到总监想争取这个机会,却被无情拒绝。
有时候造化弄人,不想要的、无所谓的,反而得到了别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就像她放在心裏偷偷暗恋一年的经理,某次聚餐时喝醉了,还在车上喊着商栀的名字。
她半开玩笑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商栀,却换来那人淡漠的一句:“我知道了。”
“你就这个反应嘛?那可是经理诶!年薪百万!他妈是金融界高管,他爸是上市公司控股股东诶!”
商栀正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嗯,很厉害。”
原来真的有人视金钱如粪土,陆芙震惊了,“所以?你不打算接受?”她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是希望她真的不要接受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