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点正好随了她的愿,商栀的确没有接受。面对经理的表白,她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配不上你。”
经理也是二十几岁,身高180+,容貌上佳,留学时不少女孩都倒追过他,从来没被人拒绝过表白,当下就楞了:“你学历高,长相又好,怎么会配不上呢?”
商栀说:“再好看的皮囊,也终将有老去的一天,到那个时候你还会爱我吗?”
经理信誓旦旦:“我会。”
商栀笑了,她说:“你不会。”
许是想在心上人面前证明自己能做到,a市实行垃圾分类后,很多人都不太适应,扔垃圾变成了格外头疼的一件事。商栀每次都把垃圾先装在一个大垃圾袋裏,下班后再统一分类扔掉。经理便趁这个时候主动帮她扔垃圾,他扔了一天,一周,半个月,一个月……
陆芙光是看着都快被打动了:“堂堂经理,每次下班前都帮你扔垃圾,石头也快被焐热了吧,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商栀最后一次拒绝经理帮她倒垃圾这件事,经理恹恹地同意了。
她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不喜欢这样帮我做事的,现在他可以帮我倒,等我们在一起了,结婚了,你觉得他还能坚持下去吗?”
陆芙觉得她在浪费资源。
……
这一天不是中秋节,在她这边是夏季,但荀然还是带了一袋包装精美的双黄莲蓉月饼给她。
“这是什么牌子?挺好吃的。”商栀当着他面拆了一盒,裏面还贴心的在每小盒裏都配了一个塑料叉。
刚问完,才发现他们两人的时间流逝对不上号,这个牌子说不定还没创立,不存在于她现在的世界。荀然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见她大口吃着,说:“是我做的。”
“你会做月饼呀?”商栀有些惊奇,因为她尝的味道不亚于市面上价格昂贵的品牌月饼。不过,她同时也有个疑问:“那这些也都是你亲自包装的吗?”
这些月饼装在画满了梨花和兰花的纸袋裏,用彩墨薄涂一层上了色,极为清雅。而其中每一盒的表面都粘以一朵蓝色的拉花,是很讨女生喜欢的那种装饰。
“是。以前你很喜欢这种拉花。”
商栀觉得心裏被什么东西触动,她怔怔看了好一会空盒子,问他:“我们吵过架吗?”
荀然不假思索:“没有。你的脾气很好,包容心很强,几乎没有生过气,从来不闹分手,不耍性子……可以说是,与众不同。”
“不会吧,认识六十年,不可能每天都相亲相爱啊。”
荀然:“确实。我们冷战过几次,但基本都是我先来找你和好,因为我无法忍受与你分开的日子。”
她感觉鼻尖有点酸酸的,二十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坐下认真和别人聊天。此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可能要单身一辈子,虽然那样也没什么不好,但她根本不敢想她会有这么幸运,遇到一个爱她如此至深的丈夫。
“既然你无法忍受与我分开,为什么要间隙性回到过去和我见面呢?”
话音刚落,荀然那双被岁月磨砺的有些沧桑的眼睛渐渐湿润,他依旧风度地笑了一下,说:“因为,你已经去世了。”
他看了过来,眼眶微红,“你去世了,我很想你。”
商栀有些茫然地说:“我……走了多久?”
“六个月零三天。”
提及这个话题谁心裏都不会好受,不过商栀还是很满足的,这说明她也活到了八十多岁,起码超过了平均年龄,没有拖后腿。她想起前不久和经理的对话,便转移话题:“我遇见你的时候,能熟练的将垃圾分类了吗?”
她总觉得,自己既然会在茫茫人海选中这个男人托付一生,他总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不仅仅是过人的颜值。
“不能,结婚以后也不能,但你每次都能做得很好。”荀然像是忽然想起高兴的事情,“我设计了一个小程序安装到你手机上,你碰到不清楚的,在上面一查就明白了。”
商栀看着黑屏的手机,“那……你是怎么跟我表白的?”
“我写了个程序,用九百架无人机——”
“等等!还是先说一半吧,剩下那一半留给以后。”商栀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红的不像样了,她中途打断,一方面是不好意思再听,另一方面是想留点悬念和期待。
荀然宠溺地凝视着她,又抬起手看了眼手表,说:“时间到了,下次见。”
……
商栀这段时间的心情都很不错,原本沈稳内敛的她,逐渐会和同事开玩笑了。陆芙发现她总是会情不自禁地一个人笑起来,像极了恋爱中的少女。
“你谈恋爱了?”
“嗯?没有啊。”商栀把便利贴粘到电脑边缘,一本正经的说。
陆芙明显不相信:“多半是碰上看对眼的了。说说看,姓甚名谁,哪裏人,做什么的?”
商栀随手收拾了一下桌面,将笔分类放进笔筒,想了好一会,才说:“我以前学校的,现在……应该还在读博吧。”
她本来也就随口一说,不指望陆芙会相信,谁知她不仅相信,还告诉了经理。
突然有一天,总监叫她去会议室,事态看起来很紧急。
她走进透明玻璃环绕的中心会议室,看见与她共事处理大客户业务的同事们都低着头,一副被骂惨了的样子。总监将起诉书“啪”一声砸在长桌上,“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审计出问题,造成对方几百万的损失,起诉书都送上门来了,你们说怎么办?”
小刘战战兢兢拿起数据,颤声说:“这,我们明明检查过很多次,是没问题的……”
“没问题没问题,你说没有就没有吗?”总监叉着手坐回办公椅,眼神一转看向商栀,冷笑一声,“我本想着把这个好机会给你,争取早几年把你提上来做事,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
直到抱着个人物品从事务所出来时,她还是懵的。她确定自己和同事都反覆确认过,是没有问题的。走到马路边准备打车回家时,经理拦住了她。
“如果你愿意考虑我,我可以让你去更好的一家事务所工作,不用实习,直接上岗。我父母在这边有人脉。”
商栀摇摇头,打了一辆计程车回到出租屋。
她刚回到家,想上招聘软件找一份新的工作,摸出手机才发现从开会伊始就关机了。
刚开机,电话图标那裏就有十几个未接,点开一看,是医院的。回拨过去以后,医生语气很惋惜地告诉她:“你的父母在几个小时前已经去世了。”
她在原生家庭裏没受到多少关爱,但听到父母去世的消息时,脑子裏还是“轰!”的一声炸开了。偏偏坏事总喜欢聚在一起,携着不把她逼疯誓不罢休的猛劲,一点一点敲打在她的崩溃线上。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她拉开门,几个黑衣男人就闯了进来,其中一个手裏还拿着铁棍。
“你哥哥欠了我们的钱,他人现在在哪?”
商栀退在沙发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知道。而且……而且你们用这种方式催债,是违法的。”
其中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走上前来,“哼,你不知道?那你替他还钱!”
“他借的钱凭什么是我来还?”
“凭你是他亲妹妹!”
商栀一边与他们周旋,一边拨通了陆芙的电话。没过多久,陆芙带着警官回家,才把他们这群人带走。这件事带来的直接影响是,她不能继续住在这裏了。
于是,她收拾好行李,戴上口罩,去母校附近租了个小公寓。因为审计的“事故”,同一时间,许多公司都不敢再要她,经理对这件事或许有些煽风点火,她越来越难在a市找到工作。
走投无路时,她又去了公园。
这一天雨下得很大,仿若势必要把她的委屈和痛苦都落个干凈。
她闷头痛苦时,忽然之间,头上覆来一只手,温柔地摸着她。
商栀知道是谁,她没有抬头,只是哭着说:“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间回来见我?”
荀然轻轻嘆了一口气,“因为这是你人生的低谷,我希望你不要放弃,坚持下来。”
她放声大哭,抽泣着问:“我们还有多久能见面?我真的很难受,我坚持不下去了,这不公平,明明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
安慰她的那人似乎正要开口,却猛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商栀瞬间就收了眼泪,顺着他的背问:“你没事吧?”
他看上去虚弱了不少,年纪大,总会给人一种随风而逝的感觉。好不容易缓过来,又浅笑着说:“没事。”
手表上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他摸着商栀的脑袋,乍一看有点像爷爷和孙女。他说:“再坚持一会儿吧,很快你就能遇见我了。”
“时间到了。”
这一回,他没有说下次见。
商栀也的确没有再见过他。
……
陆芙不知什么时候和经理在一起了,某天突然打来电话说那年的事是经理动了手脚,结果他和兄弟聚餐时喝醉了酒,把这件事洩露出来,被人录了音,那人实名举报,把他关进了局子。她哭得死去活来,工作丢了,好不容易谈成的男朋友也没了,现在打算回老家发展。
“我们一起回去吧,a市太险恶了呜呜,我他妈混不下去了!”电话裏的陆芙哭诉道。
商栀正半躺在凉亭长椅上翻书,笑了笑,说:“你自己回去吧。以后,也别再联系了。”
说罢,挂断了电话。
她打开招聘软件,筛选半晌,才选定一个合意的事务所,接受了面试邀请。然后,又在网页上输入经理的名字,第一条消息就是他被关进局子的照片,看起来狼狈极了。
被人实名举报,他父母再多人脉也救不了他。
虽然不知道举报人是谁,但冥冥之中,她觉得是那个消失了一年的、她未来的丈夫。
啪嗒——
有人踩在被雨水浸湿的石子路上,朝凉亭徐步走了过来。
他收起伞,走到商栀身旁,“你好,我可以坐在这裏吗?”
商栀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只随意瞥了一眼,那人没戴眼镜,皮肤很白,却没有分毫娘气,相反,眉宇之间隐隐有些傲气逼人。
她不以为意,看了两眼,又收回视线:“可以,你坐吧。”
不可否认那人的五官都长在她审美点上,但她已经心有所属,无法再接纳其他人。
她听见眼镜盒轻轻合上的声音。
越过手机看去,男人取出一副细边黑框眼镜戴上,从电脑包中取出笔记本,似乎在敲代码。敲了一会儿,又从包裏摸出一颗棒棒糖,左手一握。
“砰。”
是包装袋被空气挤破的声音,也是她时隔一年再次按捺不住的心跳。
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侧首,将糖果递了过来,“要吃吗?”
商栀的视线渐渐被泪水充盈,她笑着点头。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