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答案不对?”纪宸说。
“答案对,方式不对。”舒晏用笔尖点着题。
“答案都对了,为什么要计较方式?”纪宸很不服气。
“……”舒晏搁下笔,靠进椅背裏看他,“你是来做题的还是来抬杠的?”
纪宸也不干了:“我怎么觉得你对我特没耐心呢?你这差别待遇很他妈明显啊。”
别人的傻逼问题舒晏都能耐着性子回答几遍,怎么轮上他,就这待遇?就这?
舒晏楞了下。
要是纪宸不说,他还真没註意。自己在纪宸面前的状态……好像越来越松弛了。
像是不自觉地就忘了提醒自己:得收着点儿脾气,得註意点儿对人的态度,得拿出“反正以后也不会有牵扯,请用这一刻的所有耐心应付过去”的心态。
刚刚因为不耐烦,才搭在桌面上的指节蜷了下,舒晏垂睫直起身:“那我再给你讲一遍。”
“老子这会儿不想听了!”纪宸给桿就能爬,“老子要喝水!不要冰箱裏现成的!要温的!”
“……行。”舒晏有点儿想笑,拿上他空了的水杯站起来。
下楼进了厨房,刚开始给楼上的大少爷混温水,口袋裏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舒晏拿出来,看见号码的时候顿了会儿。
直到听见水声不对,才赶紧把直饮机的热水关了。
没再数他的十三下,舒晏接起来。
“小晏。”桑浅叫他。
“嗯,妈。”舒晏记得小姨上回说她们一家要提前回国,但还是问,“有事儿?”
“嗯,”桑浅的声音依旧温柔,只是听上去有些疲惫,“妈妈年底可能赶不回来了,但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变的,你别担心。”
舒晏垂睫,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手指抵着冰凉坚硬的中岛臺大理石桌面划过去,碰到溢出水杯的水时,轻轻点了下。
是热的。
舒晏笑了下:“嗯,我不担心。”
桑浅口中的“答应你的事情”,是指她和舒行言离婚时候,协议好各自要给他的股份,并不是开学时答应的“我年底会回国”。所以他的确不用担心。
“还有事儿吗?”舒晏不咸不淡地问。
桑浅却没收线,顿了几秒说:“小晏,你妹妹生病了。”
舒晏依旧用指尖很慢地点着溢出来的水,一下一下。
水有点儿凉了。
“哦。”舒晏说。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下去,像是终于明白这个儿子冷血无情,桑浅不再期待他问问自己亲妹妹的情况,主动说:“那你忙吧,我回来之前联系你。”
“好。”舒晏说。
挂了电话,舒晏很平静地去找东西擦那点溢出来的水,转身却发现纪宸就站在外面。
“……”他专心做一件事儿的能力,越发精进了。
“……那什么,”纪宸也挺尴尬的,每回这种家庭伦理都能被他听到,“我看你好久没上来,鉴于你把电饭煲整吐了的能力,下来看看。”
舒晏看着拄着拐杖下来的纪宸,安静了两秒,突然轻笑出声。
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因为桑浅那通电话,胸腔裏被闷了层油布,不能哭不能笑,不能不开心也不能有情绪的感觉,像被人一下子掀开。
他能感觉到那些被桑浅,被舒行言,被何嘉甚至是被有些都记不清名字了的人,排除在外的涩意,也能感觉到纪宸这会儿面对他的小心翼翼。
“宸哥,”舒晏突然叫他,“有烟吗?”
“啊?”纪宸懵了下,随即说,“有,你等等啊。”
上回赵翊来玩儿,被他嫌弃抽烟难闻,留下和带着烟滚出去二选一之间,赵翊留了大半包烟在中岛臺的某个抽屉裏。
舒晏看着他拉开第三个抽屉,好笑地问:“你自己抽的,都不知道放哪儿了?”
“……”纪宸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老子戒烟很久了!”
舒晏点点头。行吧。
终于找到,纪宸连烟盒带打火机一块儿抛给他。
这拐杖实在不方便移动。
纪宸看着他熟练地敲出一根放进嘴裏,点火,低头垂睫,拢着火点燃烟尾。
赵翊抽的是女烟,烟身纯白,还极细。舒晏夹在指间,烟尾猩红在没开灯的厨房裏明灭,衬得少年指节纤白修长,又泛出病态的白。
舒晏见他发呆,懒洋洋地往岛臺边上一靠,腰抵着臺沿,把烟盒递给他:“要么?”
纪宸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这样的状态,心裏说不出是烦躁还是别的感觉:“老子戒了!不想抽!”
舒晏轻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炸毛。
却像是因为这久违的烟草味,滋生出某种恶劣的情绪。舒晏看着他,长睫缓眨,唇角勾着浅笑抿了口烟,下巴微抬,冲着纪宸轻缓地吹了过去。
“……”纪宸被他这口烟呛得嗓子发干,视线落在舒晏的薄唇上,喉结下意识轻滑。某种最原始的最不做人的想法,在这片朦胧又呛人的烟雾裏探头冒出来。
纪宸觉得自己太不是人了,他同桌都心情差地抽烟了,他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于是严肃转身,拄着拐杖艰难地边走边说:“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我的烟瘾也要犯了。”
舒晏挑眉:……看?
桑浅那通电话,又不出意外地让他做了一整夜身临其境的梦。
舒晏像个游离在真实之外的意识,一遍遍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自己,被怨尤、憎恨、愤恚,又无能为力的颓然包裹。
“舒晏……舒晏……”
“嘿!醒醒!”
“你这是魇着了啊?赶紧醒!”
“……”
迷茫恍惚间,舒晏只觉得拍在他脸上的最后那一下,伴随着“给老子醒!”的气势,非常不手下留情。
却成功把他从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梦境裏拉回现实。
舒晏掀开沈沈的眼皮,暖光泻进来,看见纪宸的脸。
“醒了?”纪宸问。
舒晏半掀着眼皮阖了下长睫,梦境和现实的短暂交错间,熟悉的干凈的草木暖香溢进鼻息,舒晏任由身体自己的意识,抬手勾住纪宸的后脖颈,借着他的力道起身,一把将人抱住。
纪宸一僵。
随即反应过来,抬手回抱住他,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背,说:“这是梦见什么玩意儿了,吓成这样?”
少年掌心隔着衣料,暖意熨帖过来,舒晏维持着抱住他的姿势,开始清醒。
纪宸一边拍着他背,一边想着那句小孩儿吓傻了,摸摸他头发安慰的话。
那话叫什么……什么来着?
“大头大头,”纪宸边想边抬手,撸着舒晏的头毛念出了声儿,“下雨不愁?”
舒晏呼吸一顿,清醒之后抱着人的尴尬和别扭,在他这句大头裏跑没了影。
忍不住磕着他肩窝乐出了声,笑够了,舒晏才退开说:“宸哥,考试的时候,尽量别用成语俗语,用错了容易扣分。”
纪宸抬手摸了摸脖子被他笑过的地方,瞪他:“刚怎么没把你吓死呢?”
舒晏瞥了眼他摸的地方,唇角的笑还勾着,没说话。
“老子再管你,”纪宸气哼哼地站起来,“就他妈跟你姓!”
忍着脖子裏退不下去的痒意,纪宸转身往外走。
“宸哥。”舒晏却坐在床上叫住了他。
“嗯?”纪宸下意识转身。
舒晏垂睫,翘了翘唇角,看着他走路姿势非常标准,并且拐杖不知道去了哪儿,依旧笔直的膝盖说:“你腿好了。”
纪宸一楞。
他刚刚听见舒晏房裏的动静,像极了小兽被困的呜咽,脑子裏只剩下“赶紧过来看看”几个字,哪裏还记得那根道具?
眨了两下眼,纪宸对上舒晏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的拐杖呢?”舒晏不依不饶地继续问。
“……哈!”纪宸曲了曲那条“残腿”,一本正经地惊讶道,“对哈,我居然不需要拐杖了?!”
“嗯。”舒晏掌心往身后的床垫子上一撑,仰身闲适地看着纪宸。
“这他妈还多亏了你啊!”纪宸咬了咬牙。
舒晏微笑挑眉,示意他继续。
“多亏你帮我补习!让我期中考进步了25名!我一进步,就高兴!一高兴!”纪宸一脸真挚,“就他妈喜极而弃了啊!”
舒晏:“……”
舒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