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弗裏庄园的小精灵找到了海伦。
它就站在海伦公寓门口,睁着网球大的眼睛迷茫地张望着,海伦走上楼的时候险些被吓了一跳。
“蒙莫朗西小姐?是你吗?”小精灵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听上去要哭了。
她放下装满零食和食材的纸袋,警惕地问:“你是谁?”
海伦第一反应是霍格沃茨厨房裏那些小精灵,还以为是邓布利多校长找她呢。
小精灵颤巍巍地朝她鞠了一个躬。
“亲爱的蒙莫朗西小姐……我来自埃弗裏庄园。”她尖声说着,巨大的眼睛看起来水汪汪的,“如果不是因为……整个庄园没有别人了……少爷他需要帮助。他说你是他唯一的朋友了……小姐!”
“迦勒?”海伦藏住语气裏的一丝怀疑,“他出什么事啦?”
小精灵畏惧地看了看左右两间公寓的门,似乎不敢多说。
“你真的没有在骗我?”海伦问,“埃弗裏庄园还有别人吗?”
“只有茵嘉在照顾少爷。茵嘉是趁少爷昏睡过去才跑出来找您的。”小精灵小声说道。
“茵嘉是你的名字?”
“没错,我亲爱的小姐。”茵嘉又朝海伦鞠了一躬,看上去充满了敬畏,“只有达芙妮小姐在夏天时来过几次,后来就只有少爷一个人了……”
海伦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好吧,我要怎么帮到迦勒呢?”
“如果蒙莫朗西小姐可以劝劝少爷的话,再陪少爷说说话吧!”小精灵突然捂住脸抽泣了起来,“少爷这几天都……糟透了!”
“小声点!”海伦无奈地蹲下身来看着茵嘉,“我跟你去!”
“真好……蒙莫朗西小姐太善良了……你是第一个蹲下来和我说话的巫师……”小精灵抽泣着,伸过来一只泪迹斑斑的小手,海伦跟她一起幻影移形了。
扪心自问,她不是特别想来埃弗裏庄园。如果不是远处窗户裏还有些灯光,她觉得这裏简直像一个鬼屋。
去年圣诞她和父亲从这裏离开,唐克遵循了所谓黑魔王的意愿,后来无故殒命。
从这裏走出去后,她再也没有真正开心过哪怕一天,直到回到对角巷93号。
起初她并不能责怪迦勒,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庄园草坪杂乱而破败,自从老埃弗裏被抓进阿兹卡班,小精灵肯定也无暇打理这些。那两只孔雀早就不知去向。
迈上臺阶,走进空荡而冰冷的门厅。
小精灵把海伦带进一旁宽敞的会客室,头顶华贵的灯具灭了一大半。海伦走向一张背对着他们的巨大沙发,迦勒不省人事地躺在那上面,胸口有一道长长的醒目的伤疤。
海伦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
小精灵茵嘉吓了一跳,绕过沙发急急忙忙冲了出去。
海伦只有在沙发旁冰凉的地板上坐下来,仔细地打量着迦勒。
除却衣衫不整的胸口,他满头的冷汗,黑发乱糟糟地散在脸颊旁。
小精灵端着一盆水和一大迭毛巾冲了进来,海伦接过一块干凈的蘸水毛巾,小心地擦拭着迦勒的伤口。
“药!白鲜!”她朝小精灵伸出一只手。
茵嘉把装在碗裏的白鲜放在海伦手裏,一边抽噎着,一边却又不敢说什么。
“他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茵嘉也不知道……今晚少爷从那裏回来……就一下子倒在家门口了……”
“从哪裏回来?”
小精灵只剩下哭泣和不停地摇头。
“嘶——”迦勒被痛醒过来,微微睁了眼,虚弱地看着他们。
他皱着眉头,额上的冷汗又多了。茵嘉赶紧用毛巾去擦拭他的脸。
“绷带。”海伦又朝茵嘉伸出手。
她不得不和茵嘉合力起来脱掉了迦勒的上衣,才帮他扎好了绷带。他真的太瘦了,不过海伦也不知道他以前瘦不瘦。
“茵嘉,去拿点酒。”迦勒轻声说着,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来。
“伤口愈合的时候不能喝酒。”海伦生硬地说。
“和麻瓜的酒不一样……”迦勒的声音轻得像在喘气,“喝一点……我就不疼了……快去。”
小精灵还是听了他的话,一抽一抽地跑去拿酒了。
“怎么回事?”看见小精灵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海伦马上问道。
“我是不是很丢人……”迦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咧了咧嘴,依旧笑着。
“这和丢人有什么关系?”海伦反问道。
迦勒望着她的脸,过了一会,吃力地将视线移到天花板上去了。
茵嘉很快拿着迦勒要的东西回来了。
除此之外,她怀裏还抱着两条厚厚的毛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几乎高出她的脑袋。
“把门关上,然后去休息吧。”海伦对茵嘉点点头,起身用魔杖将壁炉点燃。这儿的地板冰凉透了,她有些受不了。
“就这么点……”迦勒在海伦的搀扶下,微微起身靠在沙发上。他苦笑着接过海伦递来的杯子,“我还会问你要的,海伦。”
海伦想装出瓦西裏娅那种很关心他的样子,可是她装不出来了。她忍不住一直盯着他胸口的纱布。
一种不安和仇恨夹杂在一起的覆杂感觉在她心口缓缓升起。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不要觉得我很丢人。”迦勒太习惯于微笑,似乎越是痛苦,他越要笑出来。
“我没能完成他给我的任务。一个小小的惩罚罢了。”
“任务?”海伦极度节制地反问道。
迦勒将杯子裏仅有的一点酒一饮而尽,微笑着将杯子递给海伦。
“再来点儿吧……我感觉好多了。”
海伦默不作声地为他倒了和刚才一样多的量。
“小小的任务……并不只是我一个人有。”迦勒吃力地将另一只手的手腕露给海伦看。
其实刚刚给他脱衣服的时候海伦就看到了。
黑魔标记。
父亲的手上也有一个。
这个恶心的图腾。
她倚着迦勒的沙发,转过头去望着炉火。
“什么任务?”其实她心裏已有了答案,她想听听迦勒是怎么说的。
“你不能知道,海伦。”
她毫不惊讶地挪了挪身子,将毯子盖在自己的腿上。
“是黑魔王交给你的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一点一点註入了恐惧。
迦勒有点意外。
“我都只敢称呼他为神秘人。”
海伦猛地回过头去,眸子微微闪着泪光。
“你我的父亲都称呼他为黑魔王,迦勒。”
她的声音轻轻回响在这空旷清冷的空间裏。迦勒像上次一样,静静地盯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他才朝海伦伸出手来。
海伦低下头去,自己抹去了少得可怜的眼泪。
“在我看来,他不配称为黑魔王。”迦勒的声音轻如绒毛触地。
却也坚定而无奈。
火光映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会客厅未亮着灯的地方黑暗一片,一些古怪的器皿在悄无声息地运作着,墻上有许多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壁画。
“因为我觉得,我可能活不过这一年。”
这次,她好像已经承受过足够的痛苦,濒临麻木。在覆杂的人性之下,海伦无从推敲,只能依照本能去回应迦勒。
海伦惊恐地伸出手去,却只愿意抓住迦勒冰凉的指尖。她不知道要如何安慰这位熟悉而陌生的朋友。
“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迦勒将酒杯又一次递给海伦。
他回手指了指自己胸口正沁出血迹的绷带,无力地吹开垂落在眼前的黑发。
“神秘人的惩罚只有一次。如果他意识到我一点用都没有,如果我父亲也是这样……我不知道我的下场会是什么。”
如果迦勒真的有下场,那么必定是阿兹卡班。这是海伦唯一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而迦勒说的那个结果,更加可怕。
就像原以为最坏的结果是以身殒命,而实际上是粉身碎骨。
“很丢人吧?”迦勒又一次问她。
海伦把他的第三杯酒斟的很满。
递出去后,她一手支着腮,接着无言地望着火炉。
“在我小的时候,父亲在工作日带我去魔法部。办公室的巫师们都很喜欢我。威森加摩休庭之后,我坐在魔法部长面前的桌子上,他们明明都很高兴,部长用魔杖变了很多有趣的小玩意逗我开心。金色的飞鸟,蓝色的小乌龟……一抓就会变成烟雾,还有好看的星星……我以为我为他们带来了快乐。
可是回家之后,父亲说我令他感到丢人。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有时候我会羡慕德拉科……可是我知道,羡慕他也使我看起来很丢人。”
海伦静静地听着,摇了摇头。
“不,一点也不。”
“你在骗我,海伦。”
“没有。”海伦利落地制止他再自我怀疑下去,“你父亲不喜欢你去魔法部吗?”
“不。后来父亲的助理告诉我,那个魔法部长和一个麻瓜结婚建立了家庭……所以我父亲不喜欢他。
尽管这样,我说喜欢哈罗德部长变出来的那些金色小鸟,父亲还是送给我一模一样的玩具挂在我的床头。
他被送进阿兹卡班之后,我没法不害怕,没法不为他辩护。”
迦勒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聊过天,他有些急促地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但又处处小心,不能把至关重要的信息吐露出来。
他的语气变得古怪而悲伤。
“我知道他有罪,我知道他鄙夷于我这样一个无能的儿子。可是这裏只有我一个人了,我想要他回来。”
好像无数冰碴砸在海伦已经硬透了的心上。她闭上眼,仍能望到眼睑上火光映射着明媚的橙红色,这却不是一个春天的午后。
窗外雪更大了。
他还可以在这裏等着老埃弗裏,可是海伦自己呢?
在老埃弗裏把父亲推向公众视野,和伏地魔一同为唐克披上污名的时候,又有谁坐在自己身旁听自己说过这些?
甚至她还要为了那些污名去推开自己最爱的人。
既然这样,他又为什么要伤害汉娜·艾博的父亲?
海伦似乎明白,迦勒没有完成那个任务是因为自己搅进去了。
如果那晚她不去,迦勒顺顺利利地杀死艾博先生,或许他的胸口就不会有这道长长的疤痕了。
或许他还可以独自坐在埃弗裏庄园长长的,一尘不染的餐桌旁,怀念在坐牢的老埃弗裏。
但是迦勒刚刚说的那些,他小时候的故事……她也无法置若罔闻。
愤怒而痛苦的情绪让她的胸口尖锐地绞痛了一下。
“我可以摸一下你的头发吗?”
迦勒往她背后靠了靠,静静地把手放在离她发梢只有一寸的地方。
海伦用手指抹去眼下的泪水,没有拒绝,也不想同意。
迦勒的手仍然放在那没有动。
“我知道你是纯血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开心,海伦。”
她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
迦勒的眼底有些惊讶,随即是淡淡的失落。
“能让你开心,我的荣幸。”海伦极力藏住语气裏的嘲讽意味,“太晚了,我得走了。”
“你可以留在这。”迦勒说,“这裏有很多空房间……”
“再晚一些,我怕我迷路了。”海伦为难地看着迦勒,“而且我认床,在陌生的环境裏一点也睡不好。”
迦勒无奈地垂下眸子。
“好吧。”
“等一等,海伦。”
临走之前,他突然叫住了她。
“如果有一天神秘人像需要你父亲那样需要你,你会怎么做?”
海伦握紧了手中的魔杖。
“蒙莫朗西效忠黑魔王,在所不辞。”
茵嘉一直送她到公寓的楼下,海伦拼命推辞着不让她再送自己上楼,而小精灵又一再道谢。
海伦麻木地道别了茵嘉,转身上楼。
有温暖的灯光从她公寓的门缝下透出来。
她站在门口,低头擦干凈自己的泪痕。
方才放在门口的那些东西已经被拿进去了,在和小精灵离开之前,海伦已经悄悄在自己的纸袋裏留了一张字条,以防乔治来的时候找不到她。
海伦正呆呆地望着脚下的那一方暖橘色的亮光,门开了。
看到她有些发红的鼻头,乔治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他握住海伦的手,把她拉了进来。
“怎么戴了手套手还这么冰?”他摘下海伦沾满雪花的手套,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装出被冰得呲牙咧嘴的样子。
“怎么了?在外头被冻哭了?”见海伦不说话,乔治又笑嘻嘻地把她的手捧在手心,帮她搓手,为她哈热气。
海伦摇摇头,抽出手去紧紧抱住了他。
他有些责备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刚刚去哪了?如果不是看到了你的字条,我都不知道去哪找你。”
“外面的雪太大,我迷路了。”海伦小声说。
乔治笑出了声,“你在开玩笑,对吧?”
海伦没有回答他,她从乔治的怀裏探出头去,看着桌上的一大份馅饼楞住了。她没有买馅饼,而且它闻起来比自己买的那些食物都香得多。
她的肚子也苏醒了,开始咕咕地叫了起来。
“那是什么?”
“妈妈做的。”乔治把她带到桌边坐下,“别担心……你的事情我和弗雷德暂时没有告诉爸妈。不过我想让你尝一尝,毕竟这是我最喜欢的熏牛肉馅儿。……你先吃,我在你的厨房裏煮了红茶。”
又薄又脆的饼皮下是鲜香多汁的牛肉,还混合着酥皮的焦香和奶酪蘑菇的独特鲜味。海伦咬下一口,浓郁的肉香在口腔裏炸裂开来。
她满足得有点想哭。
乔治将冒着热气的茶杯往海伦手边推了推,满意地歪头看着她。指间漫不经心地玩弄着他的魔杖,似乎想好了要说另一句话。
“海伦,这个圣诞节要不要来我家?”
chapter
end
notes
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銹。
又见兽角魔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