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来,长欢是给帐外的动静惊醒的。
长欢只觉得脑中混沌,眼睛酸涨,只想要再多睡一会儿,可刚有这一想法意识突然回笼,蓦然惊醒,自己这不是在郡主府而是皇宫大内。
长欢起身才发现,帐外的不是什么宫人而是好久不见的秦颂致
已为人妇的秦颂致,挽高了髻,看上去端庄秀丽,当年那个活泼俏丽的丫头终是一去不覆还。对于秦家,长欢终是愧对他们,但要秦颂致在宫中过得还好,心裏才可消半分愧疚。
“昨夜听闻长欢哥哥歇在了暖阁,便过来看看。”
秦颂雅浅笑盈盈,亲手为长欢润了脸巾,宫中的生活把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打磨成了在这水深火热裏也可游刃有余的人。再见谢长欢,她亦有说不出口的问题,滔滔不绝的思恋,更有几分怨言,可是,她知道,隔墻有耳的道理,她明白,这裏不是他们说话的地方,他也不是她该倾诉的人。
秦颂致说完,见长欢还是盯着她不发一言,抚开额前的碎发,轻笑一声。
“哥哥瞧着我做什么?是不是不认得致儿了”
一声致儿,恍若回到从前,却也把长欢拉回现实。
长欢收回视线,看着眼前丰腴不少的人回应。“没有,是致儿,变化太大了,哥哥差点没认出来。”
秦颂致淡笑着,捏着脸巾眼裏泪光闪闪,似有一股冲动劲涌出,想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奈何终是理智占了上风。
“哥哥快些洗漱了吧,陛下等着您呢。”
长欢过了内殿,翟聿还未上朝,看来真是等着他。
翟聿见到长欢来,似是同故人叙旧。
“哥哥看见秦妃了”
“聿儿知道哥哥与秦妃青梅竹马,特意让你们见一见的。”
自己的后妃同外男青梅竹马,要是换了别人心中早有疙瘩了,偏翟聿还让他们同处一室见面叙旧,是翟聿真是如此善解人意通情达理还是如何。
“谢陛下。”
翟聿招呼人上茶,两人相对而坐,翟聿才开始直切主题。
“哥哥的请求未免让聿儿难做。聿儿已经下旨,昭告天下,如今又要改口,让聿儿如何立威,立信。”
长欢如何没有想过这个道理,是以才会光明正大的进宫,就是要闹出动静,好让人知道,不是翟聿出尔反尔而是他谢长欢为难的。
“如果陛下不能从轻处罚,何以让微臣留下。”长欢相信,翟聿必然有了对策,不然何以让自己留宿宫中,想必今日早朝,必然有大臣谏言谢长欢无故夜居干阳宫的事了。
的确,翟聿所做每一件事都有他的深意,他不只是留谢长欢一夜,更是因为,他需要大臣的猜忌。
“所以我给了哥哥七天时间,七天后,必然要有宋长绪问斩,这七天内便是哥哥的事了。”
长欢顿悟,翟聿是……让长欢偷梁换柱,瞒天过海。长欢不可置信的看向翟聿,翟聿却是了然于心的点头。他作为帝王一言九鼎,金口玉言,必然不能说撤回圣旨就撤回的道理,可是,既然谢长欢有所求,自己也该给他一点余地,七天时间,他若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偷梁换柱,救走宋长绪,又不被揭发,那么,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此只当真正的宋长绪斩首示众了。要是他不能救走,那么,便是宋长绪没有那个命了。
回了府裏,长欢先是去郡主那请了安,然后才身心疲惫的回了静榭轩,一入静榭轩,便见屋裏一人独坐。
“你在。”不是问句而是陈述,明明是他的院子,如今有李怀玉在,却好像本就如此。
“听说你昨夜在宫裏。”李怀玉看着长欢疲惫的样子,坐着未动。
“是,去晚了,宫门下钥,没赶回来歇裏面了。”长欢不觉有异,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才觉得手脚来了劲儿。
“为了你大哥的事”
“嗯。”
“我昨日见了文途,他回来了。”
“今日朝会见到了。”
李怀玉异于寻常的语气引起了长欢的註意。
“你说话怎么这么冷淡”
李怀玉面不改色。
“我在想,翟聿是不是对你有什么”
长欢气笑了,“你以为人人都是你”
亏李怀玉能想出来,翟聿待他,不过是手足之情罢了,这种事于市井来都鲜少,翟聿身居深宫又岂会染上。在长欢看来,李怀玉就是因为翟聿让他留宿宫中所以才会胡思乱想。如今内忧外患,上下一体,皆无可娱,李怀玉也太草木皆兵了。
“翟聿应了我,七天之内,可偷梁换柱,移花接木。”
“他这么说的”李怀玉不信,翟聿居然会答应长欢劫狱,这不是在挑衅他的权威么。翟聿是怎么想的,任人接狱,如果真要给宋氏一个情面,当初不下那份圣旨不就是了,为何还要兜这么大的一个圈子。
“自然。”有办法固然皆大欢喜,可长欢还是不免愁眉苦脸。
“只是我上哪找人去大理寺劫狱”说的轻巧,劫狱呢,又不是进市场上抢东西。
“我之前就想跟你说,宋长绪的事,别急,我来想办法。”
长欢是知晓的,自己有难,李怀玉不会袖手旁观,不过宋长绪背负罪名深陷大牢,他虽百官之首,可也是天子之臣,难不成还要违抗圣命以己权谋私。“你如何救,怕也是劫狱。”
“就是劫狱也得劫了。”他早有打算,宋家经此一劫,是留不住了,待他救出宋长绪,便让部下带着宋长绪和谢长欢去漠北找青风他们,此地已是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了。
“我不想让你为我深陷危险。”如何说呢,反正就是不管自己多难,也不想牵连他,他已步履维艰,如何能为自己陷入两难。
“可也只有我了,不是吗?”
的确,只有他了,长欢固然出身簪缨,却没有能用之人,李怀玉的青衣卫会是好手。但也是这些人,是李怀玉的忌讳,稍有不慎,便是弥天大罪。
“好了,好不容易能安下心来,别愁眉苦脸的了。”李怀玉起身来到长欢背后,按住他的肩膀。
“你最近不也是常皱眉么,怎么了?”长欢心细如发,自然也发现了李怀玉的神色的变化。尽管在自己面前,李怀玉会收敛起来,可也瞒不住他。
“没事。”李怀玉淡然一笑,有些事不好说。
“如果有什么,一定要跟我说,就算不能帮你,也好让我明白你的难处。”
无愁进来奉茶,见长欢与李怀玉在一处,便不作碍眼的上了茶就端着茶盘出来,一转身差点撞上了后面的人,一抬头却发现是面色如水的郡主。
“郡……”无愁特意想要大声喊出来,好让裏面的人听见,可是却被安阳郡主用眼神制止。
无愁只得憋回去剩下的字,暗中为公子祈祷。
安阳郡主只用一个眼神,就让无愁噤声,使她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静榭轩。
静榭轩裏宽敞明亮,小院深深,园裏人却不多,她还想着,长欢为近日为了宋家事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便来问候一声,昨夜便想来的,可人去了宫裏便耽搁了,今儿早才回府,是以就过来了,也没有通知人,该是长欢也不知道自己来此。本来一番好意,却被她意外撞见李怀玉居然会在。
李怀玉会在静榭轩本不足为奇,他与长欢相交自己也是知道的,可是,她却无法再用寻常的眼光看他们了。
这个人已是大晋权臣,对长欢却亦步亦趋,两人关系匪浅,私交甚密,长欢为他,一次次违逆自己,不惜与翟霄反目,更是追去了雍南。什么莫逆之交会是如此不顾一切。她突然想起曾经的自己,为了谢厚远,千方百计的出宫与他私会,为了能嫁给他,违抗父皇,也是如此的决绝不顾一切。
屋裏那个眉目艷皎月的人,什么时候也能笑的如此明艷了,他明明还在因宋家事哀恸的。在她面前,他乖巧听话,原来在李怀玉面前,会是这幅样子。
李怀玉,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着与李怀玉亲密接触的长欢,只觉得分外刺眼,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虽说翟聿答应了让长欢劫狱救人,可对于长欢来说还是难于登天,大理寺守备森严,又如何偷梁换柱。
他手上只燕谟一人,郡主那裏他是不敢求人的,怕连累郡主。
虽然李怀玉答应会带人去,可是长欢却怕给李怀玉引来杀身之祸,又怕会害了他的人,毕竟青衣卫是与他同生共死的人。他们这群人的身份本就见不得光,如何还能去大理寺走一遭。
就在长欢左右为难时,翟霄找上了他。
他也已经做好谋划,力保宋长绪不死,如今大晋裏,他没了兵权,又被翟聿盯的紧,已是举步维艰,但有一人能成为宋长绪的保命符。
翟霄既已答应了宋柏陵,保宋长绪安全,如今宋长绪即将问斩,他必然要在问斩之前救出他,他已暗中联系上商太后,她愿出手相助。
劫狱已经是他最后的赌註。
长欢很诧异,翟霄居然会不顾后果去救宋长绪,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做这种损己利人的事,他不是目空一切桀骜自大么,宋长绪于他又有什么利益。
翟霄的出现可谓是雪中送炭,当务之急还是救出宋长绪。
长欢给他讲了翟聿答应他的事,翟霄却犹豫了。翟聿如何会好心,任人在自己眼裏子底下救人,他为何要答应谢长欢劫狱,难不成是想来个抛砖引玉,一网打尽。
翟霄不得不未雨绸缪,他信不过翟聿,如果劫狱是个陷阱,那么去的人就是自投罗网,有去无回。
“如果翟聿是想以宋长绪为饵呢?不管劫狱的是谁,待人一出现便是一网打尽。你还会去救吗。”
“他答应的……”
长欢并没有多了解翟聿,可是,他认识的翟聿是个言出必行的人。那个少年就算心有城府,也不该由此诡谲之计。
“答应算什么这天下,承诺最不能信。”要是都一诺千金,一言九鼎,还有如今的这些事吗。
翟聿能不能信,他不能妄下断言,可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就算是陷阱也要去跳了才有机会。
“可是我们已经束手无策了不是吗?当今也只这一个机会了。”
翟霄揣摩着,突然问起李怀玉。
“李怀玉愿意去冒险”
“是,他愿意。”
他愿意……翟霄嗤笑。
“李怀玉……也不怎么聪明……”
这个世界上,聪明的人都会糊涂一时,原来他和李怀玉也是同一种人。与李怀玉针锋相对数年,他还是挺佩服这个青年才俊的,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来,非等闲之辈。有时候真想杀了他,自己才痛快,这个人就像是他的克星,要不是他,翟聿也不可能如此嚣张。现在他该是后悔了吧,跟错了人,被人卸磨杀驴了。
“我会帮你救宋长绪,别让李怀玉去了,有一个人跳坑就是了。”突然的大义凛然,让他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自己汲汲一生,弄了半生权谋,如今却突然想要风平浪静的日子了。
“你只需记住,若有人以江南商人之名来群芳宴吃食,又赊账于你名下,那便是能带走你大哥的人。”这是他最后能做到的,他不是个一诺千金的人,最后还是想言而有信一次。
“舅舅……”长欢心神震撼,满是不可置信。为什么,他会选择如此牺牲,他明明料到了这会是陷阱,他为什么还要跳。翟霄不是唯利是图的人吗,他怎么就变得和他认识的不一样了。明明是个奸诈小人,为何还能舍生忘死,慷慨就义。长欢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一个人。
长欢惶恐,怎么就变了,变得他陌生,不认识了。那自己这些年来的否定,又是什么。
“我汲汲一生,也累了。”翟霄感嘆,这一生步步为营,弄权作威,到头来想想,竟觉得荒唐。
“我答应过你父亲,我虽救不了他,但无论如何也要他宋氏血脉可继。”
“我会让宋长绪平安出来,你就在王府等着,人一到你就把他交给那几个商人,他们会带宋长绪去商国,他们是商太后的人。”
“宋长绪今后,唯有去商国,才能是他的生路。”
原来,他早已为宋长绪铺出一条生路,他愧对素心郡主,自觉无颜面对此女,自她出嫁后便不再书信来往,为了宋长绪,他写下了唯一一封给爱女的信。他知道宋长绪于素心郡主来说,是怎样的存在,所以才会找她吧。或者说,是在成全他们两人,又或是,弥补当年自己的不作为。
最是天下父母心,爱子计深远。
若这真是圈套,翟霄一去,便是自投罗网。
“那您呢?”他救了人,那自己呢,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你不是不信翟聿的为人吗?我去给你试一把,让你看清他翟聿真正的为面目。”
“你虽非安阳亲子,却也是她亲手捧大的孩子,她一生凄苦,你要照顾好她。”
“你回去,遇见你母亲了,便替我问一声好。”
终究是他对不起太多人,终究也要自己一一赎罪。
有些时候,明明知道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固执,而是想证明什么。
翟霄此人,虽恶,却非恶。
那夜,天渐沈,月亮都藏了起来,倒是满天繁星映了故裏的模样。深巷偶有几处犬吠鸡鸣,檐下的灯笼微微晃动,照亮了门前的石阶。
翟霄带着王府旧部,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大理寺的天牢门可罗雀,似是唱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