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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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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建业的丧礼,让我想起多年以前曾在父亲的书房裏读过一本大概叫做《如是我闻》的书。当时并未能深刻地理解禅宗和红尘,只是觉得这句话莫名的美好就随手翻阅了,看完才知这句充满禅味的话竟是写一个明朝歌妓的故事。秦淮河畔,夜夜笙歌,纸醉金迷,有多少文人墨客流连温柔,献身温柔,最后葬身温柔。家财万贯也就罢了,只可怜有些最后连个像样的坟冢都没有,只落得几个妓[女合资送葬,不免可怜、可悲又可气。这比喻不甚恰当。丁建业并不风流倜傥、满腹诗华,我们——我,林佳喜和毓敏秀亦都非妓[女,只是结局凄恻得有些类似——都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女人为他立碑。我,已经成为历史;林佳喜,还生活在遥远的不可能的将来;毓敏秀,也早已不是丁建国的妻子。于是尸体在医院停留了两天,等丁建国回来主持大局了。

这几年丁建国时有回来看望静男和静贤,只是两个小孩子怕生,对他并不近乎,渐渐地他也就慢慢冷却了愧疚,回来的次数越发少了,我连最后一次见他的时间都完全忘记了。他仍穿着西装,面色红光,想来这几年该生意兴隆,算得上真正的“三中(中年、中产、中庸)男人”了。没有人和他说林佳喜的事情,他只当她仍是戏班的一份子,可能曾在某次闲聊中听王玉桂说起是丁建业认的干妹妹,也就当妹妹那么待着。毓敏秀没有和他说话,不鼓励也不阻止静男静贤和他说话,非回答不可的时候也只是用最简单的话语陈述最完整的意思,她待他就像她曾说的那样,喜丧嫁娶,各不相干。

因为已经找不到地方下葬,就选择了火化,但这终究与中国传统几千年的丧礼别有不同,王玉桂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是心有不忍,便在殡仪馆租赁了礼堂进行告别仪式。丁建业的仪容被简单修覆过,血迹清理了,看上去就像只是受了一点轻伤,只是他的脸毫无生气与血色。有三三两两远方亲戚或者熟人陆陆续续来吊唁。王玉桂心下悲凉,落泪不止,在人们充满悲伤的劝慰中只是频频点头和频频摇头。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对这个年轻生命逝去的哀婉,只有静男、静贤、丁惜和林佳喜的两个孩子,这几个未谙世事的孩子,在众人的哀恸中玩得不亦乐乎——平时没有这么多玩闹的小伙伴,学校裏多是一些没有陌生的同学,也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场面,就连绑在胳膊上的黑纱都充满了新奇和玄妙。至于躺在那裏的丁建业对他们而言,大概只是睡着了吧。

我又见到了马夫人。她穿着素黑的外套,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表示哀悼。她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的美艷动人,只是脸上没有化妆,没有了色彩的遮掩,看上去真实了许多。她来到我们面前,表示关心,然后平静地坐在一旁观礼。没有人和她一起,她似乎也不认识任何人。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甚至丁建军和徐红也闻声来了,我忙着答礼、谢礼,等再在人群中搜寻她时,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毓敏秀跟着不见了。我的心没来由地慌乱了,那个黑夜裏的拥抱像梦魇一样紧紧地攫住了我,可随即又觉得自己实在好笑。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情节、所有的对白、所有的感情都是我臆想出来的,她何曾说过一句爱我、需要我或者留下来的话。这大概就是爱吧,因为只有爱,才能自动的弥补所有的缺憾。因为爱,才忽悲忽喜患得患失。可是这爱,如今已化成了缺憾本身。梁山伯爱祝英臺,大概也只是梦一场。

丁建业的一辈子就这样到头了,可能都遗憾都算不上,因为他走得那么匆忙那么仓促。心裏怀着太多太覆杂的感情,以至于我怎么也整理不好自己的思绪,就任由它放浪着、游荡着、乱麻似的在脑海裏揉做一团,一切俗物都交给毓敏秀和丁建国去处理了。宾客并不多,一两天之后基本上再没人来了。丁建业的尸体火化了,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最后连一抔黄土都没有。之后,丁建国和这个不幸意外的肇事者、那个桀骜不驯的年轻查甫郎的父亲交涉了几次,达成了一百万元赔偿款的协议。根据法律,丁惜作为丁建业唯一的继承人,我作为丁惜唯一的监护人,这钱顺理成章地到了我的手裏。我拿着那张略比手掌大的卡片,只觉得沈甸甸地仿佛要压垮我的手臂。它是丁建业的生命,是林佳喜的两个孩子可怜巴巴望着我的眼神。法律不承认的事情太多太多,但我们却不能因为法律不承认而否认它们的真实存在。这不是怜悯,也不是清高,更不是假装高尚,我只是在赎我的罪孽。于是丁建业的生命价值在我手下被分成了三分,我只为丁惜留下了三分之一。

丁建国又走了。走之前,他和毓敏秀聊了一段时间,大概是商量王玉桂的问题。经过这件事,她似乎更老了,更沈默了。她不愿意和我说任何一句话,见到我的时候甚至连眼皮都不愿意抬一下,那天晚上,她大概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了。但是她不愿意离开戏班去跟丁建国安享晚年。无论这裏有多少不开心的事,它始终倾註了她一辈子的心血,是她和丁永昌一点一滴亲手建立起来的,丁永昌不在了,她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戏班没落、毁灭。但是她太老了,已经将近古稀了,双鬓斑白,牙齿脱落,就连只是平日的三餐温饱就已经精疲力尽了,她便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了。

丁建业走了之后,戏班的丑角再次空缺了。二线三线的演员,终究少了点丁建业的诙谐。明叔也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告老离开戏班了。现在的世道,歌仔戏式微,父母一般都不再愿意把孩子送到戏班来,何况就算有好的苗子,也还需要时间才能练成角儿。这又不知要到猴年马月了。毓敏秀首先想到了林佳喜,这个老资历的戏班小旦,一来就能上手的现成人选;加上一个寡母带着两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生活总要有着落,在这凉薄的世上,总要相互扶持才能走下去,而且她身份特殊,回到戏班相互扶持度过困难,似乎也是理所当然。毓敏秀没有居高临下地说收留,而是说戏班需要她,希望她们能相扶相持。林佳喜在毓敏秀的挽留下回到了戏班。

因了这个理由,又一再搁置了我离开的念头。我不忍心她低声下气求别人回戏班,而我却要置她于举步维艰的境地。这个叫做民乐社的民族歌仔戏班好像一鼎带着魔力的熔炉,所有人靠近它、走进它,就会被它吸纳,纠缠在一起,炼造成一颗叫做命运的丸子。我如此,毓敏秀如此,林佳喜亦是如此。我和林佳喜是别无他择,从我们的十五岁(或更早的时间或稍晚的时候)开始,我们每日只会练戏、演戏、做戏,除了歌仔戏,我们什么都不会。我们的生命已经与歌仔戏班联结在一起,祸福与共,同生同死。也许有过离开(正如我千裏迢迢奔赴臺北找毓敏秀,正如毓敏秀结婚了,正如林佳喜的不辞而别),但终究都回来了。我们又聚在一起,在这个充满了诡异、痛苦又紧紧联系着爱情与幸福的地方,大概就是人生的泊岸了吧。她拉着一个大箱子,那个大男孩子拉着那个小姑娘,再次回归了我们的生活。兜兜转转,最后剩下三个同命相怜的女人,支撑一个频临危境的戏班,养育五个孩子。

毓敏秀为林佳喜的入伙准备了一顿家宴。饭桌上,林佳喜拿出一个木雕——跟丁建业出事那晚,那小女孩拿着的一模一样,只不知是另买或者就是那其中之一——送给丁惜。她哄丁惜说丁建业因为突然有事离开,没来得及送她礼物,又怕小丁惜等得着急,就托她送给她了,希望她喜欢。丁惜当然喜欢,虽然没有她说的比这个更大、更好、更漂亮,虽然不是丁建业亲手送给她,但有一个就已经足够了,证明她真的有,她真的没说谎。她高兴得从林佳喜手中接过木雕,还不忘糯糯地向她道谢(她修养一直很好),然后看向丁子妤(那个小女孩)笑了笑。丁子妤沈着一张小脸,看上去似乎不太高兴。丁子涵是这五个孩子裏面唯一的男孩子,似乎桌子上的美味对他来说更有吸引力,便只顾着大快朵颐了。命运多舛的戏班,自此便更换了丑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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