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箱子裏翻出夏天的汗衫,想重新剪裁一件束胸,但仅仅一层薄布的汗衫早已束不住我胸前的饱满了。我又偷偷裁下丁永昌过世时剩下的一段白绫,紧紧地缠在胸前。在那个小房间裏,时光暗淡,我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忐忑羞耻的小女孩。我把手紧紧贴合在胸口上,数层白绫裹束下依稀还能感受到它的柔软,就那样莫名地嘆了一口气。
专家说过,同性恋者是由先天生物因素决定,加上后天社会心理因素的推波助澜,使一个人对同性情感的感受超过了绝对阈值,最终促使一个人做出同性行为。每个人心裏都潜藏一份同性的恋情,它可能躲在血浓于水的母女亲情后面,可能躲在亲密无间的姐妹之情后面,但只要超过这个阈值,它就会演变成为几千年的传统封建礼教所不耻的同性行为。而年轻时候的我,也许是我烧掉那本忘记了名字的传记之后,也许是我躲在阴凉的时光角落裏搓洗那件沾染暗褐色经血的底裤时,不可避免地超过了这个阈值。因为年轻,所以无知地定义爱情的模式,并固执地遵循着这一模式,所以一次又一次嫌恶自己隆起的胸部,如同一颗不该存在的肿瘤,而那清也清不凈的茂密阴[毛,就好像昭示着我们永远也脱离不了动物本性的可悲命运。这是对幼时干凈纯粹的生命的否定,是对年轻的神圣的爱情的亵渎,它耀武扬威,但我们无能为力。时间让我们毫无例外地成长起来了。我毫无例外地成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人。
一切都是命啊!
然而我的小生生涯并不顺遂。有些东西可以是后天学习塑造的,胸部可以抹去,身高矮可以穿上朝天靴,但嗓子天生阴柔却是我无法克服的难题。我想着朝天空声嘶力竭地高喊,又担心过犹不及。歌仔戏越是传统,观众的品味越是刁,生角是一出戏的核心所在,表现的是男性的果敢、智慧和力量,又岂能阴柔过旦角?不过两三场,就足以让我无地自处了。
毓敏秀回来的时候,我正满脸挫败地从舞臺走回我们的小房间。我推开门,见她只穿着一件裏衣,背对着门。听到声音,她慌忙地拿起床头的外套捂住胸口,回头见是我,才嗔怪着说:“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哪个男人进来了呢。”一边将外套披到身上。
我满脸愁容,有气无力地走到床边坐下,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小别之后重逢的喜悦没有驱散我心头不能有所作为的失落感。她心思聪慧,看我的妆容估出了七八分,问道:“你反串了?”
她刚从寒风中进屋的鼻尖红红的,薄薄的嘴唇就在我的面前关切的问候我,我心中顿时一片柔软。看着她疲惫却不失精致的脸,我突然粗着嗓子,挑起她的下巴轻佻地说道:“妞儿是不是从来没见过这么英俊潇洒的帅哥啊?”
她噗地巧笑出声,却是配合地轻轻点头,任由我捏着下巴,媚眼如丝,“你是我见过的男人裏面最英俊潇洒的了。”
我凑近她:“那你有没有对我一见钟情?”
她羞怯地别过头,眼波流盼,欲拒还迎。
我更凑近一些:“今晚留下来与我共度良宵,如何?”
“你……”她恼羞地突然回头,却因为这似有动情之处的疏忽而暴露出低哑的嗓子,她便再也演不下去了,啐了自己一口,说道:“你听我这嗓子,根本就演不了那娇俏的娘子嘛。不玩了。”
我拉住她的手,哀伤欲绝地说道:“你勾起了我的相思,又如何忍心弃我而去?”
我觉得我就是在表达自己多年的爱慕,我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绯红的双颊和暗自压抑的呼吸。我从不敢这么和她玩闹,从没有这么口无遮拦,但这一刻我却放纵着自己在玩笑中吐露情思。我的心砰砰直跳,既害怕聪明的她听出任何端倪,又希冀聪慧的她听出任何端倪。但她只是恶寒地抱紧自己双臂,嗔道:“还来,我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又顺势一拉,将我拽到她身后的镜子前,脸贴着我的脸,“你看看我们俩,谁长得比较像男人?你听听这嗓子,谁比较像男人?”
镜子中她鼻梁英挺,鬓眉刀裁。剑锋犀利的剑眉散发着一股英气。她低沈的嗓音具备了男性嗓子的得天独厚,就算不故意压低也比我粗犷。我脸上厚重的油彩还未洗去,五官仍显出阴柔的轮廓。
“你。”我嘟着嘴小声地说,越发滑稽起来。方才嬉笑玩闹的底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她如洪钟般深具穿透力的笑声在回荡。
“要不然你来反串生角吧?你反串一定很好看很受欢迎。”这个奇特的想法突然冒进我的脑海裏。
“我?”她收住了声,连连摆手,“我不行啦,我根本就不会说臺语,我连听懂都很困难。”
“行的行的,臺语多说说就会了。我以前也不会的。”我撺掇着,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到床边坐下,拿过她桌子上的化妆盒——那上面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我先帮你化一次看看。”
她嘴角含着笑,半是无奈半是宠爱地纵容了我的任性。她的笑真好看,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像月牙。皓齿,像珍珠。嘴唇有些干燥,让我忍不住想为她湿润一番。她闭上眼睛让我打粉底,她白皙细腻的脸就在我的眼前,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得毫发毕现。我甚至能看见皮肤下面细微的毛细血管。脸颊侧面有些微的绒毛,淡淡的,很可爱。
“好了吗?”她问。惊醒了我的迷思。
“好了。”我说,“只是粉底打好了。”
“你真磨叽哦。”她睁开眼看着我。灿烂的眼珠像一眼洞穿了我的心不在焉,我只得加快了手下的动作。
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眇兮。这是我能想到的形容她的句子。略加粉黛修饰,这些华丽的辞藻已不足以形容她在我心中的美好。
“你真美。”我说。把镜子推到她面前。
她娇羞地看了我一眼,探向镜子裏。手小心地抚摸着头上的男髻,左右看了看,嘴角始终挂着好看的弧度,然后毫不客气地自我夸耀道:“这是不是叫天生丽质难自弃啊?”抬眼看我,“你手法不错。”又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这还是我第一次扮男人诶,怎么样,比你能迷倒女人吧?”
我心想你不用扮男人也能迷倒很多女人,我就早已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脸上却笑意盈盈地逢迎,“是了是了,你最好看了,你不管化什么妆都是人间绝色。哦不,你不化妆就已经是人间绝色了。瞧瞧,多么漂亮俊秀的男人,连我都要爱上了。”
她回头扫了我一眼,眼角勾着笑意,不好意思地嗔怪:“哪有你这样夸人的。”
“我说的是事实,”我义正言辞地更正,身子斜靠在她的梳妆臺上,“小女子方才不是已表衷情,恨不得以身相许了吗?”
她站起身,“得了,别越说越没边际了。”
这样欢乐轻松的时光以前不曾有过,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我奢侈地盼望着这一刻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能让我好好地把它刻印进记忆的深处。在我垂垂老矣的时候,还能清楚的记得这片刻的甜蜜欢愉。我凑近一些,越发得寸进尺地调戏她,“你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