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却不再理会我的痴言妄语,手伸向头上的发髻。就在她即将松开发髻的剎那,我不知哪裏来的勇气,抓住她的手就往外走。她趔趄着,被我拖拽得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
“去哪啊?我还没穿好衣服呢?”她一只手紧紧揪着滑落的衣服。
我倏地松开手,急剧地喘着气才终于抓住了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冲动,又是七手八脚地帮她把衣服扣好。
“去哪啊?”她又问。温热的气息居高临下地喷在我脸上,撩拨得我脸上心裏都痒痒的。我帮她整理好衣领,仔细地端详着,直到确认再无遗漏为止。仍是那件灰色的外衫,但丝毫不妨碍她的俊俏美丽。我急急地喘着气,我简直按捺不住心裏的喜悦和失落想亲吻她。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第三次问。没有了急躁。
“这么漂亮的小生,应该让更多的人看见。”我说。
“啊,我以为……”
她以为只是闹着玩的,我却没给她反驳的机会。命运再一次在没有深思熟虑的情况下为我们做出了选择。这大概就叫冥冥中自有註定吧。毓敏秀的扮相无疑是可圈可点的,她身材高挑,模样俊俏,又是天生嗓子低沈,简直是浑然天成的小生人才。
“其实我早有此想法。”明叔说。这很出乎我们的意料。
“建军走了之后,戏班的生角一直都是最薄弱的环节。我听过阿秀唱歌,声音浑厚,腔调圆润。虽然流行歌曲和歌仔戏有本质的区别,但稍加训练未必不能成一番大器。”
“明叔……”毓敏秀有些羞涩。
“就是我们上次出去演出,你在车上唱过歌。”明叔解释说。
我恍然大悟。大智若愚,大音希声,原来他一直是个生活的有心人。
“只是……”明叔的脸色变得凝重,郑重其事地望着她问:“只是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沈默。
“永昌兄把戏班交给你,我相信他。但作为一个歌仔戏班的班主,绝不仅仅是四处找找演出就算了。找演出只要肯跑路、口才好就可以了。现在戏班处在困难时期,这可以理解,但戏班不能一直囿于此。固步自封就是在时间中沦亡。戏班如何走上正轨?走上正轨之后,你又该如何做?你想过吗?”
这是个很犀利的问题。很显然,如果一丝不落的照搬丁永昌的做法,一辈子找戏做戏,就只能像丁永昌一样被动地茍活着,但丁永昌的做法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如何去粗取精加以改进,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她不过是一个刚接触歌仔戏没多久的门外汉,要她在短时间内解决这个问题未免太强人所难。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件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
“我暂时没想到有效的方法。”她说。
“那你真的要好好想想了。”明叔语重心长地说道。
“嗯。”
“我倒有个想法,你不妨考虑一下。”
“明叔你说。”毓敏秀谦虚地请教。
“戏班的生角薄弱是事实,但生旦丑又是一出戏的核心,生角更是核心之核心。要培养一个独挑大梁的顶梁柱是必要之举。建业我不是没考虑过,但我觉得他更具备丑角的天分。何况我也老了,演不了多久了,戏班迟早要交给你们年轻人。”
“嗯。”
“但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个成功的角色更可能需要三年,五年,或者十年,有些人甚至付出一辈子也没有成功。所以这是必要之举,更是后备之举。你就是那个要培养的生角,你明白吗?戏班别的方面照旧,建业继续找戏,戏班继续演出,但不能有更大的发展。我们会进入一段很长的冻结期,就像动物冬眠一样,但春暖花开天地冻融的时候,我们是否会像预料中那样苏醒过来,是一个未知数。任何稍有差池,都有可能让我们再也醒不过来。所以你的任务很重,非常重,你知道吗?”
“我知道,”毓敏秀应道,“阿爸把戏班交给我,我就一定要把它发扬光大。无论多苦,我都受得了。”
“好。”我听到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接下来我会为你专门制定一套特殊的训练计划。”他望向我,“阿凤,你帮她。”
从一个无名小卒突如其来地成为如此重大事件中的一角,让我很震惊,但一想到有机会和她共同进退,我即便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也早已点头称是。
“苦了你了,孩子。”王玉桂摸着她的肩。毓敏秀反握住她的手,说这是她的责任。又是责任二字,就好像她的一生都在为责任而活,而这责任是丁永昌,哦不,确切地说是丁建国给她的。成为丁建国的媳妇,她的责任就要担承丁永昌的遗言。从那以后,戏班就是她,她就是戏班。戏班千疮百孔,而她茍延残喘。我不知道戏班能否坚持到她成为一个出色且出名的角儿,又或者我们都会死在通往明天的路上。这真是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豪赌。
那天晚上我几次想问她对我嫁给丁建业有何看法,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