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他们才悄悄从金拾坊中走了出来。莫随尘在前,阴烛在后,踱步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月光撒的安静,仿佛世界都睡了。
二话不说,两人一路向西。行至一处荒草丘,丘上立一榕树,已是雕敝枯萎多年,只留枯瘦的树干和挂在树枝上的几片早已死去的残叶还在风中摇曳。
阴烛站到树前端详片刻,又看着莫随尘轻车熟路的样子,不免深感佩服:“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莫随尘不紧不慢的回答:“小时候,经常在夜裏偷偷溜出来,这座城已经深深刻在我的脑子裏了。”
阴烛惊讶:“莫大坊主也会做这种事情啊!不过这夜深人静的,我能问问,你是去做什么了吗?”
莫随尘身披红袍,内穿的白纱衣趁着夜风翩翩起舞,他缓缓转身与阴烛对面而站:“因为不想给人填麻烦。”
他伸出白皙的手指向土丘的后面,阴烛随即望去,却看到丘下一片荒废破败的残影。颓丕的高墻,残垣断壁——是张家古宅。想起当年的盛世,风华绝代,不禁叫人唏嘘,世事无常,因果自有他的了断
。
莫随尘气定神闲道:“知道那宅子裏的老老小小是如何灭门的吗?”
阴烛似乎隐约预见了答案,果然眼前的白衣缓缓道:“他们都是我杀死的。”
阴烛反问:“如果是这样,那么仇家灭门的说法又是从何而来?”
“的确是仇家的因果报应不假,只是那些仇家是早已不在此处的彼世之人。”
莫随尘将脸朝向废墟,破旧的建筑在阴风中发出阵阵哀嚎,几十年的时间也丝毫没有化去当年的腥风血雨。
“张家祖上因商发家,铸下百年基业。到了前代张家主时,地方强豪横行霸道,张家非但没有出手援助反而为虎作伥,与奸人勾结,赚取不义之财。此后,张家註下血债,而到了下任家主时甚至还在暗处进行人□□易,视生命如粪土。张家所染鲜血,化作厉鬼冤魂无数,只是碍于张家气数未尽,尚有震慑之力。阴魂久徘徊于左右,不得行凶作祟。直到老仆将我抱回张家后,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我自出生就身背业力,周身阴寒煞气恰巧与张家生运相抵,阴阳相交,破了此宅风水气势,这才叫那些邪祟钻了空子。当年的张家人,不是中邪疯魔致死就是吐胆而亡。”
说到这裏,莫随尘沈默了,阴烛插话:“然后,金坊主救回了你?”
莫随尘点头:“儿时,不懂得这些。张家的事也只是自己稍大些时听坊主讲述的,那时单纯的觉得凡是自己存在过的地方终有一日会变成张家的模样。这样的想法使我夜夜不得安眠,惧怕着厄运与杀戮降临金拾坊的一天。。。”
“于是你就偷跑了?”
“那时天真的以为,只要夜晚不待在金拾坊中,就不会有被我吸引来的野鬼找麻烦。于是每天晚上,我都会被一大群各种各样的东西围着魏城追逐一夜,直到破晓,它们才肯离去。”
听到这裏,阴烛只觉哭笑不得。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为了不给救命恩人带去祸患,每夜每夜和妖怪赛跑,只怕是大罗金仙转世也不可能会毫发无损的。阴烛顿时明白了,那些被追逐的日子,只怕依旧是被人守护着的,至于那个人是谁,至少今天的莫随尘心中有面明镜。
莫随尘道:“金坊主是好人,我唯一不想连累他。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尘儿,我在~’”
回忆起与前坊主金浮生的点滴,莫随尘的脸上竟浮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温和。阴烛见状,开口道:“可他已经不在了,不是吗?”
阴烛爬上了那棵枯败的榕树,想要让自己看得更远一些。他坐在树叉上接着说道:“他骗了你,如何算作好人?”
莫随尘被阴烛说的在原地楞了许久,最后也没在口中吐出半个字。阴烛心裏明白,方才的话语对于一个善良的人来说太无情了,可却又是最冰冷的现实。他根本无意要伤害眼前的这个人,自己也不太明白说出这些话目的何在。他挠了挠头,想要缓和一下气氛,不想再让空气继续沈重下去,可他的嘴还没来得及张开,就远远的看到一团黑黢黢雾蒙蒙的团状物从远处缓缓飘来,方向正是他们面前的古宅。
“来了。”阴烛轻声对树下的莫随尘道。
莫随尘也感觉到了危机的逼近,皱起秀眉,侧耳倾听。
阴烛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团黑气,果真如石娘所说,模糊异常,根本分辨不出何物,阴烛只觉得那东西可能连妖都算不上。
他不禁自言自语:“那是什么东西?”
莫随尘在树下低声问:“你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