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择菜一边等着志愿者过来的期间,赵诗华已经想好了编什么借口应付妈妈了,无非是假装小学同学偶然路过,顺便就留下来帮个忙……
妈妈看过的电视剧不多,但愿不会穿帮。
“哎呀!那不是我一个小学同学嘛!”赵诗华隔着厨房玻璃瞥见邵一夫在店门口探头探脑时,高声对妈妈喊道。她朝他扬一扬手,一下子太用力,甩了几滴水到脸上。
“哟,这么巧啊?”妈妈也好奇地站起身,用抹布擦擦手,“那就请他进来坐一坐吧。”
邵一夫确认找对了地方,便把自行车停靠在门侧。赵诗华才发现他居然还背了把吉他过来,也不知道是为了找她炫耀还是等会儿准备去街头卖艺挣点零花钱。
“你在这儿做社会实践?”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我们有这个作业吗?”
“……这是我家的快餐店。”她指指以自家姓氏命名的招牌,“你那么有空,不如过来帮个忙?”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妈妈赶过来训了她一句,一把塞了个红包到邵一夫手裏,“同学你好,你是小华的小学同学啊?真是有缘千裏来相会,来来来收下吧,阿姨祝你学习进步。”
邵一夫也有点意外,但还是接过去,立马大声回道:“谢谢阿姨!恭喜发财!”
“午饭吃了吗?没吃的话阿姨请你。”
“都两点过了,谁还能没吃?”赵诗华抢白道。
“谢谢阿姨,我吃过了。”但邵一夫还是扫了一眼墻上的菜单,“不过看一看好像又有点饿了,我能要……一碗鱼头煮粉吗?”
“五十块一碗。”赵诗华向对方摊开手。刚还想让他出点力来着,不料如意算盘没打成,到头来还得自掏腰包请他吃饭。
邵一夫刚把手伸进口袋,听到这个数字就呆住了:“这么贵的吗?上面不是写着十五块?”
“春节涨价了。”
“你怎么这么不懂礼貌呢!”妈妈瞪了她一眼,随后又笑瞇瞇地转过脸去,“好好好,没问题,你先坐着,一会儿就煮好了。”
“哇——太好吃了!”邵一夫吸溜吸溜地吃着米粉,声音夸张得像臺吸尘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故意表演拉面广告。
“怎么样?我家的鱼头煮粉不错吧。”赵诗华本来还有点嫌他过来蹭吃蹭喝的,见对方一脸满足的表情,心底的介意顿时被自豪之情给一扫而空,眨眼就成了热情好客的老板娘,“你慢点吃,别卡到了。”
邵一夫吃得格外投入,几乎不怎么说话,赵诗华疑惑他是不是真的吃过了午饭。一直盯着别人吃饭也不礼貌,她便挑一些能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的问题,省得太沈默了反而尴尬。
不用特意回过头看,她也能猜到妈妈在厨房正竖着耳朵偷听这边的动静。
“你回来走亲戚?”点头。
“你每年春节都回来吗?”摇头。
“你是真的已经吃了午饭吗?”又点头。
赵诗华抠出指甲缝裏的细小菜茎,视线随后落到椅子上的吉他背包:“咦?你进前五百了?我是说考试名次。”
邵一夫突然竖起食指,赵诗华吓一跳,印象中他并没有那么高分:“你进了前一百?!我怎么没听说。”
“……是还差一百。”
“那也算进步啦!”她松一口气,“不过你妈还是给你买了吉他?”
“嗯,”邵一夫吞下一大口米粉,“春节的大扫除我包了,就把家政阿姨的工资全都抢了过来。”
赵诗华撇撇嘴,她帮忙干家务连一个钢镚儿都没有,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擦块玻璃拖个地就能换把吉他,可真是划算,接着便忍不住讽刺一句:“那你写作业也有奖励吗?”
“作业?喀、喀!”不知是被问题吓到了还是吃得太急了,邵一夫连着咳了好几声,摸了摸喉咙说,“我好像卡到鱼刺了……”
赵诗华顿时语塞,又不是几岁小孩,怎么吃个鱼还会卡到刺,早知道刚才就不乌鸦嘴了。
她起身拍了拍邵一夫的后背,见他还是咳不出来,就跑去厨房盛了半碗饭。
期间被妈妈训斥道“吃鱼的时候就别说话”,她顶嘴回去“又不是我卡到了鱼刺”,结果又被“那也不能跟吃鱼的人讲话”给反驳得哑口无言,只得乖乖地赶回去救人。
“你快吃口米饭!”
邵一夫还咳个不停,却摆摆手把碗推开。赵诗华抢过筷子夹起米饭送到他面前,他还是别过脸去。
“不行的话就上医院吧。”赵诗华见他咳得脸都涨红了,担心事情变得严重,“隔壁马路就有诊所,我带你去!”
邵一夫却还是摇头,过了半天终于缓了过来,捏着嗓子说:“……没事了。”
妈妈不知何时也跟过来看看情况,见他没事,又端过来一碗鱼汤:“喝点水再送送。鱼粉都凉了,你就别吃了,阿姨再给你炸几块米糕粄吧?”其实是害怕他又卡到刺,索性直接就把米粉给端走了。
“谢谢阿姨!”看来邵一夫是打算把下午茶吃成豪华自助餐了。赵诗华对这副厚脸皮已然见怪不怪了。
刚炸好的米糕粄金黄金黄的,连赵诗华也忍不住夹起一块。妈妈估计认为这家伙不省心,搬把椅子坐在一旁註视着他,省得又烫到或噎到。
“小华说你跟她是小学同学?你是叫什么夫来着?阿姨记性不好,记不住你们所有人。”
“阿姨,跟你没关系,是我读完二年级就转学了。”
“人家可厉害了,跟着爸妈转学去了加拿大。”
“这么厉害!”妈妈可能是第一次见到“留学生”,差点就把对方当成了外国人一样稀罕,“你们都是人才!小华,你得多向人家学习学习!”
“阿姨,她成绩比我好。”邵一夫呼呼地往米糕粄上吹气,结果一口吃下去还是被烫着了。
“哎呀,你别急、慢点吃!”妈妈倒了一杯凉茶过来,“小华是多亏了她姐姐的帮忙,你看她小时候多皮啊,她不是学过武术嘛,没少打架,我就因为这事儿被叫去学校好几次。”
赵诗华听了嘆口气。妈妈不像爸爸一样有着自以为了不起的底气,记得当时自己考上全市前二十名时,爸爸恨不得拉条横幅挂在店门口,妈妈却说什么别太张扬、炫耀不好之类的云云。
她性格裏自我压抑的一部分,或许就是被妈妈打压下来的。
邵一夫沈默了一会儿,也不知是被烫得说不了话,还是由于其中一次把赵妈妈叫到学校跟着挨训的始作俑者就是他本人,因而感到心虚。
“行了妈,家丑不外扬。”赵诗华用竹签戳起最后一块米糕粄递给妈妈。
“阿姨,其实赵诗华在学校裏可威风了,跟个女侠一样,经常帮助那些被欺负的同学。”邵一夫看向对面的人,拍马屁似的问道,“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劫富济贫?”
“那叫惩恶扬善……”
“对对对,惩恶扬善!”邵一夫叼住竹签拍拍手,“我记得小时候——”
“我给你剥个柚子吃吧!”赵诗华怕他下半句就说出“被她给揍过”,慌忙转身跑到角落,“妈妈,柚子放哪儿了?上回买的都吃完了?”
“反正打架总归是不好的。”妈妈嘴上这么说着,听到别人称讚女儿有正义感,似乎还是挺开心的,呵呵笑了几声,“那你们等一下,阿姨去对面买几个柚子回来,今年的沙田柚特别甜!”
“阿姨您太客气了!”说着话的同时却点头如捣蒜。
“你还吃得下?”等妈妈离开后,她转过头问他。
虽然邵一夫刚刚替她说了一番好话,赵诗华总觉得他跟妈妈越聊越投契并不是什么好事,万一说漏嘴,再提到高一的绯闻可就糟糕了。
她收拾好桌子,从抽屉裏拿出单车钥匙问他:“待会儿要不出去走走吧?再不走的话我妈就得把你餵成猪了。”
沿着小巷一直往前,两边的细叶榕枝叶交织在一起,如同多年的对门邻居,有种无言的默契。各种商店招牌隐没在树荫下,赵诗华却清楚地记得每家店铺。
它们是居民区内常见的快餐店、茶叶店、服装店、美容店、打印店、五金店、杂货店,还有秋冬才见得到的柚子堆成一座小山似的水果店。
拐出去后便是车流量比较大的马路,仿佛一下子从九十年代的怀旧街道进入繁华的当代世界。
前面是红灯,她剎车时才恍然意识到,周围的景象竟然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
尽管这些年经济发展迅速,这些小店却茍延残喘地活了下来。也许正是因为藏在角落,所以才躲过了一场又一场风暴的席卷,一如她家的小饭店。
“这条路你认得吗?”赵诗华从后往前比划一遍,最后定格在右前方的尽头,“那裏是哪裏?”
“哪儿?”邵一夫把自行车往前推了半米跟她对齐,“三好小学?”
“你居然还记得?”会上错公交车的人不等于是个路盲,赵诗华转过头正眼瞧他一眼,“在下实在佩服。”
“不是,其实是因为我刚才骑过来的时候经过了。”邵一夫指指左手边,随即又立马改成右手边,“我老家在江边,以前很少来这儿。”
“……走啦!”机动车道上的汽车轰地一声向前驶去,赵诗华吓得回过神来,“我们回小学看看吧。”
出门时她骗邵一夫说“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也不能说是“骗”,只是想留点悬念。不然三个人边吃柚子边聊天,不知又会聊到猴年马月。
她妈妈从马路对面扛了一麻袋的柚子回来,邵一夫才吃了一个就被赵诗华生拖死拽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