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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老朋友与她自己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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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满脸不悦,训了几句小孩子不懂礼貌之类的,最终硬是往邵一夫的单车后座上塞了五六个柚子才算是平息了怒气,答应放客人走。

“阿姨,我家也有,不用了。”客气的轱辘话重覆了十来次,才把柚子的数量从十几个减少到五六个。

“哎呀你不知道,对门这家的沙田柚特别好吃,可甜了!拿几个回去给你家人尝尝嘛!”中年人的执念简直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难得见到邵一夫也有无可奈何的一面,赵诗华不由觉得好笑。最后同样的戏码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出手把妈妈推回到店裏头,说自己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指明前行的方向后,邵一夫便骑到她的前头。男生还是固执地背着不知何用的黑色吉他背包,后座上用网兜套住几个明黄色的沙田柚,也不知道是去街头卖艺还是卖柚子,背影看起来特别地不搭调。

她用力蹬几下追上去问他:“你怎么还背着吉他?”

“弹啊。”

“去哪裏弹?”

“……不知道。”

跟三岁小孩到哪儿都得抱着个玩具熊有什么区别,真是幼稚得无无可救药,赵诗华嘀咕道。怎么也没料到到了学校,吉他反而派上用场。

“没有身份证或学生证登记不准进来。”保安一脸冷漠地指着摊开来的入门登记表说道,接着又低头看手机裏的视频。

“你也没带学生证吗?”

“我学生证在广州的家裏……”邵一夫挠挠头,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叔叔,我们真的是以前在这裏上学的学生,就想进去看看而已。”赵诗华从窗口探过身央求道。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保安头也不抬,“那我问问,你们是哪一届的?校长叫什么?”

“我知道!校长叫——”赵诗华突然噤声,她只记得当时大家都叫校长“眼镜奶奶”,从来都不知道校长姓甚名谁。

“你连校长姓什么都忘了?不是姓‘严’吗?”邵一夫在一旁小声问,看来旁边还有个记性更不靠谱的家伙。

“现在有个校长是姓曾吧?我记得教自然的曾老师在我们毕业后升上了副校长的。”赵诗华没理他,继续向保安试探道。

终于听到了一点像样的信息,保安又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们一眼,确认不像是要过来搞破坏的样子,便让一步说:“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们都没有证件,留个手机在这裏吧。”

“可是我还想拍几张照片……”

“其他物品也行。”

于是赵诗华和保安不约而同地看向邵一夫背着的吉他。

“餵!不行!没门儿!”只见他背过手去搂住吉他包,生怕别人抢了他的宝贝,“用柚子可以吗?”

“操场换成橡胶跑道了?原来的操场不是在这儿吗?怎么变成花坛了?”从进门起,邵一夫就开始大惊小怪不断。

“跑道好像是三年级暑假换的,当时直接就把操场挪到那儿去了。学校的大门前年翻新了一遍,后面那幢高点的教学楼也是那年新建的。”赵诗华像个导游般解说道。

初中三年的长假期间,她偶尔还会骑车回来看看,算是慢慢地消化了这些大的变化;而跟自己相比,邵一夫与三好小学相隔的时空距离更为遥远,因而也就更加惊讶。

“你记得有一年放学时下了特别特别大的雨,大到操场都淹了,变成了池塘。”邵一夫用手指勾勒着花朵形状的花坛轮廓说,“老师搬出长凳连起来,让我们一个个踩着出校门。”

“搬了长凳?我只记得原来的操场一到下雨天很容易就淹了,可是最多就深过脚踝吧,需要老师搬凳子出来这么夸张吗?”

她说着踏上花坛边缘的砖块,像走平衡木似的。如果以前老师曾搬出椅子让他们走在上面,她估计会以为是在练梅花桩,欢快得跑上好几个来回。

“嗯,因为我记得那次没站稳,直接摔到了水裏,哭得可惨了,周围的同学却全都在笑。”

这么一听是挺可怜的,赵诗华只期望自己当时不在嘲笑之列。她回过头,看见邵一夫也学她走在石砖上,还煞有介事地往两侧伸直双手平衡身体,笨拙得如同黑熊走钢丝。

“后来呢?你没得感冒吧?”

“这个倒忘了,不过反正我妈是医生,估计回去就给我煮了碗姜汤喝。”邵一夫摆摆手,表示重点不是这个,“后来有个同学把我扶起来,我也不知道发什么脾气,死活都不起来,然后那个同学就安慰我说,‘你今天的作业都不用写了,多好啊’,因为我的整个书包也泡在水裏了。”

赵诗华忍不住笑出声,小学生的逻辑真是奇怪到让人觉得可爱。即使发生了一百件糟糕的事情,他们也能从中挖出一颗开心的种子;反过来,当然也有小学生即使遇到了一百件开心的事情,也可能只记得当中唯一一幕出丑的画面。

其实记忆,也许只是自己的选择。

她忽而想到什么,从砖块上跳下来,用手指轻轻戳一戳邵一夫的肩膀,就把他四两拨千斤似的从花坛边推了下来:“走,我再带你看个东西。”

然而到了据说藏有“好东西”的入口,却发现此路不通。

“怎么锁上了?”赵诗华双手抓住铁门栅栏晃了晃,像是古装剧裏被囚禁在监狱的人一样喊冤。只是她并不是被困在裏面,而是被挡在外面:教学楼的楼梯被锁上了。

“你究竟想让我看什么?”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啦,”被这么一问赵诗华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楼上有本人的作品。”

“武术一等奖奖杯?还是武林盟主证书?”

“不是,你别给我戴高帽,”赵诗华从楼梯间退出去,抬头望着楼上的走廊,“但跟武术有点关系。”

“你干嘛?你想轻功飞上去啊?”

赵诗华指一指高处的楼梯平臺:“每个楼梯转角都挂着学生画的画。喏,一楼这儿就挂着一幅水墨荷花,三楼那裏就挂着我画的一幅画。”

邵一夫双手拢成两个圆,圈住眼睛摆出望远镜的样子,不过他这双近视眼估计连楼梯在哪儿都看不清楚:“你画了什么?花木兰还是功夫熊猫?”

“我画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子在练剑,”赵诗华抬起右腿绷直脚尖,同时举起左手抻直,右手向斜后方伸出,“大概就是这个动作吧,然后美术老师夸奖我说,衣服飘逸的质感画得很不错……我记得当时我照着一张相片上的动作画得可费劲了,衣服褶皱什么的反而是后来随便加上去的。”

邵一夫笑得直拍手,赵诗华板起脸继续正经地补充道:“还有后续呢,正好赶上学校举行什么‘美化校园’活动,就挑了一些画装饰楼梯走廊之类的,我碰巧就被选上了。每幅画都得起个标题,我记得我写的大概是《红衣女侠》,语文老师却给我改成了《闻鸡起舞》,可是我又不会画公鸡,美术老师就亲自动手给我补上了一只……”

“美术老师还给你免费赠送一只公鸡哈哈哈!”邵一夫擦擦眼睛,深吸一口气,“不笑了不笑了。”

“话说美术老师——”赵诗华本来还想说的是“就是在她的课上,我不小心往你身上泼了水”,却突然止住了。

一种瞬间回到原点的既荒谬又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一时不知如何描述这种乘上时光机的感受,最后轻轻摇了摇头:“算啦,没什么。”

有风从走廊吹过来,有点凉,与此同时,逐渐西斜的日光沿着走廊一寸一寸地照过来,暖烘烘的。他们俩就这样呆呆地伫立在教学楼外围的空地上,仰头望向藏着过往岁月的地方,眼裏映出各自不同的影子。

“那你知道吗?我们刚刚去的那个楼梯,我就是在那儿摔了一跤,把蛋糕压坏了。”

“蛋糕?”赵诗华过了半晌才想起来之前闹过的人名乌龙,“我有次在那个楼梯上连跳下四级臺阶,也倒霉地磕破了下巴。”

“要是以后我们成了名人,这裏会不会变成‘邵一夫摔坏蛋糕的地方’和‘赵诗华磕到下巴的地方’?”

“神经病,”赵诗华嘴上骂着,脸上却笑了开来,指向走廊尽头处七八米见方的升旗臺,每逢六一儿童节便会被用作表演舞臺,“那裏就是‘赵诗华翻跟头结果却把鞋甩到校长身上的地方’。”

“你现在不介意了?”

“有什么好介意?现在想想还挺好笑的,”赵诗华猛然把手掌呼到邵一夫鼻尖前一厘米处停下,“你想想,咻的一下、一个鞋子飞过来,校长奶奶估计吓得够呛。”

“我去!”他退后一步,推开她的手,“我也吓得不轻好吗?!”

赵诗华咯咯地笑起来,她好像很久都没有笑得这么轻松了,仿佛在不经意间卸下了一身坚硬却也沈重的盔甲。

“再去操场转转吧。”

“好啊。”

小时候曾经觉得偌大无比的校园,现在看来其实只是操场再加上几栋楼的小小天地,然而他们却在裏头不知不觉晃悠了一个多小时。

少女和少年回归最初的起点,从被困囿的回忆中解脱出来,击溃小时候的梦魇。或胆小或骄傲的小小身影,随着时光而逐渐拉长,变得勇气十足而又自由自在。

“你作业写了多少?”赵诗华踢开脚撑时随口问道。

“你能不能别破坏意境?”邵一夫背上宝贝吉他踮踮脚,“刚才回忆一下童年不是挺好的吗?”

“……友情提示:还有一星期就开学了。”

“作业不放到最后再冲刺,就没有放假的感觉了!”邵一夫跨上自行车,大声宣告他的学渣理论,“我往这边走咯。”

“我往另一边,”赵诗华把单车调个头,“那就下学期见啦。”

“嗯,新学期见!”邵一夫朝自己高高地扬起手,笑容灿烂而明亮,“新春大吉!”

是的,新的一年。他们认识的第十年。未来还很漫长,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而过去的事情都已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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