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用手扇风,一边环视四周,方才慌乱的心绪逐渐平覆了下来。
对她而言,名为“礼堂”的建筑,是属于小说或者电影中的场景。
她以前的学校都没有专门辟作礼堂的场所,上小学开全校大会时,大家还得自己准备椅子,一路从楼上的教室搬到户外的操场,听校长念完经后再重新搬回去。
不过那时候的小孩子倒不觉得麻烦,大概任何跟课业无关的活动都只会让他们觉得好玩。再加上操场是露天的,无聊了还可以抬头望天,有时恰巧一架飞机飞过,拉出一条长长的尾迹云,往往能吸引到几乎全校学生行註目礼,一直从听到飞机的轰鸣声追踪至它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为止,连校长都无可奈何。
到了初中情况稍有好转,但也只是把体育馆给空出来,搬出仓库的长板凳临时应付一下而已。而且由于室内空气流通不好,夏天开会时往往让赵诗华有种集体蒸桑拿的感觉。
而现如今,自己居然就身处名副其实的礼堂内部,坐在如同电影院般舒适的座椅上。头顶明晃晃的灯光把每个人都照得清晰无比,由于动员大会还未开始,大家都在兴高采烈地聊着天,每双眼睛裏都似乎因为期待而熠熠发光。
赵诗华心底莫名又生出了一股力量,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竟然连千篇一律的开会致辞都能一字不漏地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鸡血疗法没持续多久就失效了。开会进行到一半时,突然来了个人猛地坐到旁边的位置上,座椅传递的轻微震动引得赵诗华好奇地往左瞄了一眼,正好被对方抓住了自己的视线。
“这裏是二班吧?”他压低声音问她。
男生剃着短短的寸头,眉眼显得在灯光下尤为清晰,但却因为皱着眉头的缘故,严肃得像在生气,乍一看就像个不好惹的不良少年,让人不由得想后退几步。
只不过由于额头正中间冒出来一颗犹如警示灯一般的青春痘,跟包青天额头上的弯月牙一样引人註目,又不禁令人觉得好笑。
赵诗华畏缩着点点头,又仔细看了他一眼,尽管觉得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男生是谁。
她的记性算是不错的,中考考了高分与其说是因为聪明勤奋,倒不如说是好记性加上好运气的缘故。她把眼前的面孔跟班会上的画面对照了一遍,记忆系统却显示全都匹配失败。
“太好了,我刚绕了一大圈都没找到。”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男生的眉眼忽而舒展开来,松口气笑了笑,顺势瘫靠在椅背上,瞇起眼睛望望臺上,“坐在中间的那个老头是校长吗?他在讲什么?讲了多久了?”
“嗯,是校长,他刚刚在讲学校的发展历史、着名校友,还有……”赵诗华被连珠炮般砸过来的问题切断了思路,眨眼间就把校长辛辛苦苦讲了半个小时的内容给忘了个大半。
然而比起忘记校史,看着有点眼熟但却死活想起不来别人的名字才更闹心,她犹豫了一会儿,装出一种只是随口问问的语气,稍微侧过身打听道:“你也是二班的?下午好像没见到你……”
“是啊,”他转过头,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又皱起来,“等等,我就坐在你前面的,你忘了?”
“啊?”是那个坚决贯彻“一夫一妻”制的一夫?他刚说完,赵诗华就听见脑海裏“叮”的一声,记忆和现实的画面顿时重合在一起。
只不过下午他还是半长头发来着,因为刘海遮住了醒目的眉眼,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现在剃了板寸,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全然一副新兵入伍的精神模样。
川剧变脸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变化了,赵诗华觉得他简直就是本人亲自上阵演出美少女变身,心裏暗自偷笑。
她指指自己的头发,明知故问道:“你剪了头发?”
“你发现了?”他说着像是有些害羞似的,摸摸自己的头顶,“唉其实就是班主任让我剪的,她说我头发太长了,不符合校规。我知道不能留长发,可是学校还会规定头发不能超过耳朵也不能超过眉毛?不过算了,反正也要军训,剪了正好凉快点。”
“是啊。”赵诗华连忙把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心裏想着万一明天又来不及扎头发的话,肯定也会被容老师勒令去理发。
两人寒暄完,赵诗华又回过头继续听讲。
只不过安静了才不到两分钟,邻座的家伙似乎已经开始觉得大会无聊透顶,便没话找话地凑过来问:“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赵诗华,就是腹有诗书——”不知道第多少遍的重覆,她早就习惯大家刚开始时记不住自己的名字了。因此对于刚才清楚记得自己名字的班长裴纳川,她真的是感佩万分。
“喔!你叫赵——赵自华对吧?我记得你说过‘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男生一脸猜中答案的得意表情,令赵诗华好气又好笑。
尽管自己或许真该考虑考虑其他介绍名字的说法,不过对方作自我介绍时的段位并不见得比自己高明多少。
她一向都是笨口拙舌的人,别人抛过来的俏皮话往往过了三秒才知道怎么接,因而常常错过了巧妙反驳的时机。
要是平时,她肯定笑一笑就过去了,然而眼下就只有两个人,根本没有其他人来抢话。
于是赵诗华默不作声地琢磨了一会儿,装作轻巧地回击道:“那请问你是叫关一妻吗?‘一夫一妻的一妻’,对吧?”
她望着臺上慷慨激昂的校长,耳朵却在等着左边传来预料之中的笑声,结果等了好几秒却只有沈默,甚至有点担心是不是玩笑开得过火了。
她迟疑着侧过头,却发现对方正瞪大双眼盯着自己,说不上是生气,反倒像是惊奇:“你怎么知道我原来姓关的?”
“诶?你说什么?”赵诗华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度,引得坐在第一排的班主任站起来回过头朝她的方向瞪了一眼。
她吓得赶紧捂住嘴,缩起脖子躲在前排同学的身后,过了片刻又用气声问他,“你以前叫关一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