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经的周信被人这么一说,却突然正经起来不再吭声,估计是不服气。
眼看着也没有其他人来搭话,张荷可能有些心虚,便轻轻用手肘捅一捅赵诗华寻求支持:“诗华,你说是吧?”
“嗯……”但这一次赵诗华不知为何却犹豫了起来,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为了某种群体的安全感而随声附和。
她听着周围的同学议论纷纷,有好听的也有不好听的话,自己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凝视着臺上的卓思奇,她蓦然想起在初中的毕业典礼上,自己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之一发言时,底下的同班同学所投来的冷漠眼神。
虽然她已极力避免看向他们,却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记得傅蓉用手掩着嘴跟旁边的人说话,眼睛却瞟着她,见她望了过来,轻蔑地一笑。
隔了一个夏天,赵诗华已经记不清当时傅蓉是真的在笑,还是纯属自己后期添加的反派剧情。
卓思奇已经握紧拳头举到太阳穴边,准备带领大家宣誓了,赵诗华却还在想着以前的事情,直到一旁的朱妙妍推推她的肩膀,才猛地反应过来。
沈默隐忍、暗自努力,犹如一头在暗黑的森林裏离开了狼群的小狼,脆弱而又孤傲,拼命靠自身的力量活下去。
如果说闪闪发光的朱妙妍是小学的自己希望成为的那类人的话,那么韬光养晦的卓思奇则有点像初中时夹着尾巴的自己。
尽管不知道卓思奇经历过什么,赵诗华却隐约明白了自己刚才迟疑着不回应张荷的原因。
因为她并不愿意看见卓思奇被孤立,甚至期盼对方的身边有朋友围绕。倒不是出于好心或同情,而更像是一种对过往的慰藉。
她想向卓思奇伸出手,就像她希望在过去能有个人朝自己伸出手一样。
赵诗华想,也许这就是自己忽而想要靠近对方的原因。
因此卓思奇还是照旧睡在自己下铺这件事,多少冲淡了赵诗华对另外两个室友离开的不舍。
军训结束后,几乎所有广州本地的学生都回家了,宿舍楼裏只剩下外市的同学以及提早开学的高三备考生。
新搬进来的徐佳美和乔小玲虽然不是来自广州,却因为家住得并不远,因此整理完行李后也回家休整去了。
三天小长假裏,只剩下赵诗华一人留在宿舍。
她本来打算去大学城找姐姐赵书华,不过由于班裏组织留守的同学趁放假期间游览广州,因此她还是决定留下来跟大伙儿一起,毕竟上次以游客的身份参观广州都已经是小学的事了。
再加上还有裴纳川这个既负责又周到的班长当导游,特意一大早从家裏赶回学校,领着大家换乘地铁到目的地,又帮忙买好票,操心得堪比老母亲,让这些刚离巢、还不习惯集体生活的孩子们多少获得了一些归属感。
他们第一天就去爬了白云山。虽说军训才刚结束,但十几岁的人似乎永远都不会知道累,沿着摩星岭的百步梯,一路说着笑着蹦着跳着也就爬上去了。
天气预报的阴雨天推迟了一天才来临,雨雾在山顶越积越浓,他们抵达山顶广场时,被云朵包围着犹如登临仙境,虽然错过了俯瞰广州市景的机会,却见到了名副其实的“白云之山”。
在云裏装神仙拍完照后,一行十来个人又去喝了“走过路过千万不能错过”的山水豆腐花。
尽管听说山水豆腐花其实是“山(上自来)水豆腐花”,但赵诗华仍觉得比其他地方做得都好吃,又滑又嫩、甜而不腻,吸溜一口滑入胃裏,浑身上下顿时熨帖无比,一下子就让她记起了小时候跟大人去逛街,走累了就在街边小摊上喝的豆腐花的味道,有一种令人怀念的温暖之感。
下山途中,有几个同学说要上厕所,赵诗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跟了过去。
可倒霉的是她排的队伍偏偏特别长,在后面等了十多分钟才轮上,结果出来后却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熟悉的人影,她突然之间就慌了神。
可能是因为一同出行的另外几个人本来就住在同一间宿舍,跟她还不是特别熟,因此她一路上像个游击队员似的,一会儿跟这间寝室的人走在一起,一会儿又和另一间寝室凑到一块儿,导致两头反而都把她给忘了。
她知道慌也没有用,万一追不上错过车就更是雪上加霜了,便一边匆忙奔下山,一边给班长打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她就在盘山道路的拐弯处见到正往回走的裴纳川。
“餵班长,不好意思,我刚才排队排太久了,”她跑得有点喘,“我、我……”
赵诗华忽然想起刚开学那天也是这样落了单,最后也是由裴纳川领着自己归队的。为什么总发生同样的事呢?到哪儿都像只被遗弃的流浪猫。
“不是,是我的关系,我忘了数清楚人数,”他的声音隔着手机沈沈地传过来,像湖水一样给人以平静之感,末了又郑重其事地说道,“对不起。”
赵诗华听到这声道歉,不知怎地一股酸涩的泪意就泛了上来,歉意、不满和委屈等情绪搅得她心裏如五味杂陈,一时无法理清。
眼见对方就在十米开外,为了避免尴尬,赵诗华赶紧揉一揉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假装没事人似的跑到他面前,大大咧咧地敬个礼,仿佛是还没从军训的习惯中改过来:“报告班长!抱歉我又迟到了!”
“哪裏哪裏,是我的错。”不过见她嘻嘻笑着,裴纳川似乎也松了口气,“走吧,他们几个都在前头。”
“遵命!”语气听起来大概积极过头了,于是她又改口,“……好的。”
赵诗华并不是沈默寡言的人,但是也绝对称不上健谈,然而一紧张的时候反而容易话多,进而语无伦次、慌不择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像是在故意地哪壶不开提哪壶似的。
下山的路上基本上都是她和裴纳川在殿后,赵诗华担心冷场,便主动开口,首先想到的就是昨天早上的结训典礼。
她提到卓思奇作为年级第一上臺演讲,却莫名其妙地加上一句“我还以为你才是第一名”。
“不是的,其实班长的事班主任先问过卓思奇,不知道为什么她拒绝了,老师才过来问我要不要暂时代任。”裴纳川谦虚地回道。
本想接上一句“你当班长才好,开学选班干部我一定会投你一票,而且大家也都很喜欢你”,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就因为“喜欢”一词太过直白而咽了回去。
她结结巴巴地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讲,说卓思奇都已经预习到高一下学期的课程了,自己却连新课本都还没翻开。结果称讚别人刻苦用功的意思没表达出来,倒显得自己像个嫉妒学霸的学渣,恨不得把多余的嘴巴给缝上。
然而裴纳川却不像别人一样酸溜溜地评价,反过来安慰赵诗华刚开学的内容比较简单,不必过分担心,这三天好好放松玩就行。话说得滴水不漏令人如沐春风,甚至会让人觉得他是不是专门上过话术培训课。
随后两人又聊起了次日的观光计划,听着他的描述,赵诗华越发期盼明天早一点到来。
只是希望却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