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
真要论起来,其实合欢宗与烟花地还是有些渊源的,同是用美色敛财,低等的就是青楼,做是的皮肉生意。高等的是合欢宗,靠的是手段和谋略。
她们祖上其实同出一脉,但在一天天的发展中,青楼渐渐成为了没有门槛的生意,莫说是道义,就连本心都丢了。
于是合欢宗就将她们剔除了出去。
青楼也乐得松了缰绳,自撒欢去了。
虽然割了席,但很多流传下来的规矩却没变,因做事用是的美色,所以不论多小心的人,都有失身的风险。
于是祖师就立下一个规矩,凡入行来的,不管是有多么着急覆仇或用钱,都必须足了十五岁及笄,这也是民间女子可以婚配的年龄。
当初原雪入门时十四岁,三个月后过了生辰,才被允许下山做事,所以她被慕扶柳一提醒,立刻就会意了。
原风原雨被卖时是十二岁,过了三年,今年正好是十五岁,若是还没过生辰,那就不足年龄,不能接客。
所以,还来得及。
原柯虽然没懂什么意思,但也迅速擦干了泪,从床底拖出一个瓦罐来抱在怀裏,道了一句走吧。
那裏面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三人出了门,只见夜色已至,莲青衣正牵了马匹等在门外,似乎是在等着她们出来。
慕扶柳心道奇了,她能未卜先知
上了车坐定了,莲青衣没进轿子裏,就坐在马车外面的条凳上驭马,慕扶柳心中好奇,便也坐在凳子上不开口,就想看看自己不说,莲青衣能把目的地设到哪儿去。
谁知莲青衣低头瞟她一眼,悠悠说出一句:
“东原县。”
慕扶柳忍不住道:
“你怎么知道的”
莲青衣笑了一笑,道:
“我人虽然没进去,却听得到你们的话,此去是要解救原氏姐妹,是也不是”
慕扶柳只好点点头,又道:
“抱歉,原本以为把人送回来就好了,谁知又牵扯出这么多,你本是要回去超度那些人的,这下子一耽误,又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无事,我已联络了宗门,让她们代为超度。”莲青衣淡淡道。
“况且,你我都是当事人,岂有你道歉的道理,便是你不说,我也要插手管一管。”
慕扶柳抬头看去,莲青衣神情自若,仿佛在说一件无比自然的事。这件放在平常人家是灭顶之灾的事,她只要挥挥手,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解决。
不得了,怎么觉得她这么可靠
慕扶柳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脑子一热,就用脑袋蹭了蹭对方。
莲青衣感觉到自己腰间一热,低头去看,就见猫儿正耷拉着耳朵,用脑袋轻轻蹭她的身体。
从她的角度看来,刚好可以看到对方闭着的眼睛,那眼睛十分漂亮,有完美的弧度和黑色的眼线,睁着的时候有些勾人,闭着的时候却是另一种味道,叫人忍不住猜测,若是化成了人形,那双眼会是什么模样。
温暖的皮毛隔着衣服刺进来,有些痒,但莲青衣没註意到,她牵着缰绳的手微顿,不由问出一个问题:
“你以前……有过人形的时候吗”
这话虽是随口一问,但莲青衣心中也确有疑惑,因为踏雪根本不像个一岁的小猫,她表现得太像个人了,若是没有在社会裏生活过的经历,绝不可能这么熟练。
甚至就连一些比较书面的用词,都用得恰如其分,这说明她至少是受过系统的教育的,出身不会太低。
她还懂得用计去诈原柯,和青楼裏的一些规矩,说明她并非孩童,至少是十几岁的光景。
慕扶柳正开心地蹭着,就听到这么一句,也怪她自己心虚,立刻就停了动作,干笑了两声:
“怎么这么说”
她心跳如擂鼓,难道莲青衣看出了什么
又或者,因为那两句师姐,她猜到了自己是合欢宗的人
合欢宗近来死的人不多,若是她有心去查,必定能知道自己的死讯,再多做联想,定到自己身上也不是难事。
慕扶柳越想越觉得心惊,她的身份被别人知道倒不怕,唯独害怕莲青衣知道,那样的话,对方一定会大肆嘲笑,就算不笑,也一定在心裏奚落她。
她抬头朝莲青衣的脸上看去,对方无甚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对方开了口:
“倒没其他意思,只是,你不太像只小猫,小猫好像要更……更活泼些。”
莲青衣斟酌了一阵,才说出这么个词。
慕扶柳楞了楞,才意识到自己是多虑了,不由轻松了些,道:
“我才不是那种会追自己尾巴的傻子呢,想看我犯傻给你逗乐,想都别想!”
莲青衣想了想那个场景,不由莞尔一笑。
她这一笑发自真心,衬着马车两边昏黄的风灯,恰似一张美人的画卷,慕扶柳不由看得呆了,脱口道:
“你生得真好看。”
夜深人静,虫鸣都歇了,她这一声虽轻,却无比清晰,在莲青衣的耳边绕了许久。
莲青衣没有答,只红了耳根。
自小,她就知道自己生得好,因为身边人都这样说,但这样的夸奖多了,她觉得有些无趣,想着要是别人能更註意自己的才华就好了。
这个愿望,在她做圣女以后,实现了。
好看,与圣女的身份相悖。
她可以慈祥,可以庄重,可以悲悯,可偏偏不能被夸好看,这是对她身份的轻视,可以说,做圣女最不重要的就是容貌。
可她到底是个年轻的女子,又怎会不想被这么夸奖
这一声不带任何目的的夸奖,像一缕春风,悄悄绕开她圣女这层身份,打开她的心房,让她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慕扶柳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也没想到莲青衣会是这个反应,她僵硬地立在凳子上,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奇怪了。
这个时候,好像说什么都很暧昧。
就这么如芒在背地等了一阵,忽听远处传来几声呼哨的声音,这声音有些像鸟鸣,只是更尖利些,第一声一起,顿时就有四面八方的呼应起来。
一时间,似乎漫天遍野都是这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疑惑,但她们都有共识,知道荒郊野岭起了异状,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莲青衣立刻松了缰绳,起身朝四面望了一圈,奈何此时已是深夜,除了漆黑的夜色什么都看不到。
慕扶柳也跑进轿厢,将熟睡的原柯叫醒,若是真有什么事,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原柯迷迷糊糊揉着眼起来,听了一阵,突然说:
“这是马贼的口哨,咱们应该是进了他们的地盘了,可是去东原县的路都是大路,怎么会有马贼……”
他的话完没说还,就被慕扶柳一脚给踢偏了脸,接着,一道利箭穿破马蓬,擦着他的脖子刺了进来。
原柯吓出一身冷汗,摸了摸脖子,发现没出血,这才松了口气。
“这裏不安全,我们弃车吧。”
莲青衣掀开帘子说了一声,这期间还挡开了两道来自不同方向的飞箭,众人齐齐点头,这马车虽然移动得还算快,但目标太大,很容易做了活靶子。
等人全下了车,莲青衣挥手切断了马套,将原柯和踏雪扶上马背,道:
“灵驹识路,你们先走。”
慕扶柳急道:
“你也上来啊!”
莲青衣却没回答,只飞身返了回去。
慕扶柳乘着风站在马背上,看着她醒目的白色衣衫渐渐远去,一种说不清楚的难过翻了上来,这是这么多天来,两人的第一次分别。
如果不是切身体验,她绝不会想到,与莲青衣分开,竟然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莲青衣会很快回来吗,会不会遭遇不测
那些马贼虽然只是凡人,但毕竟人数占优,她就这么只身前去,会不会力有不逮
一大堆糟糕的猜想接二连三闯进她的脑海,她恨不得现在就从马上跳下去,到莲青衣的身边。
就算是有危险,她也想和对方一起。
“你别盯着那边看了,马贼不是圣女的对手。”灵驹突然道。
“倒是你,这么小小一只,又没能力自保,还是跟在我身边安全些。”
慕扶柳这才歇了心思,道:
“可这裏怎会有马贼”听原柯刚才的话,去往东原县的大路应该是有专人管理的,绝不可能出现马贼这样的强盗,难道他们不怕被官府剿灭吗
就算官府再怎么无能,也不会任由强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恶吧
灵驹没有答话,原柯以为是问他,也摇了摇头。
慕扶柳心裏突然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来,自从下山以来,她们就常遇上些预料之外的事,马贼这件事虽不难解决,但却是个不祥之兆,仿佛是上天在提醒她们,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就解决。
想了一阵,慕扶柳不由苦笑摇头。
她在想什么,怎么能把问题推到老天身上呢,就算真有命运这一说,那她这个带着记忆转世的人算是怎么回事
不管前路如何,她都会尽自己所能。
骑着灵驹奔了半夜,天蒙蒙亮时,几人总算见到了东原县的城门,因为起了大雾,有些看不清前路,所以灵驹也放慢了速度,一直小跑到城门前才停下来。
“现在不到卯时,城门应该还没开。”原柯道。
“我们先在这裏等等那位圣女吧。”
慕扶柳也正有此意,便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其实昨晚她并非没有安排,临走前,她让师姐跟上了莲青衣,一旦对方有什么危险,就赶快来给她报信。
因为师姐是魂魄,不会有任何危险,所以很适合做这个差事。
她提心吊胆等了一夜,也没等来师姐,于是猜测应该是没出什么事,最大的可能是她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两人一马立在原地看着来路,丝毫没有发现自己身后本该紧闭的城门不知何时竟然开了,而且裏面一直在往出涌着浓烈的白雾。
这白雾一眼看去就像是普通的雾气,但移动起来却像有生命力,一直蔓延到他们的身后,它似乎有些忌惮灵驹,分成两股分别朝着两人身上贴去。
慕扶柳蹲坐在地上,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背凉了一凉,她回头看去,只见刚才还稀薄的雾气不知何时变得极度浓厚,几乎快要怼到她脸上来了,睁眼看去,完全什么都看不见。
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突然感觉周身一凉,那股白雾裹挟在她身上,将她托离了地面,接着劲风骤起,她被风迷了眼,连忙闭了一闭,可就是这么短暂的瞬间之内,她再睁眼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城门外了。
展现在她眼前的,仿佛一卷彩色的水墨画,一切都雾蒙蒙的,长街,矮楼,灯笼,在夜色下看不清楚,反而美到了极致。
慕扶柳望了望天,心道奇怪,刚才还是凌晨,怎么突然又成了傍晚
这到底是哪裏
她想找个人问问,却发现街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湿漉漉的青石板倒映着她的面容,那是一张茫然到极点的脸。
也是一张熟悉到极点的脸。
那是她自己,她的前世,被苛刻的师尊称作是空有美貌的,作为合欢宗小师妹的自己。
她变回人形了。
慕扶柳非常惊讶,她捏了捏自己的脸,很疼,并不是做梦,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发现自己还穿着当年的那件红衣。
可她的尸体,不是已经下葬了吗
她满脑子的疑惑,心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怪事,可眼下她实在想不出,到底是怎样的怪事,能让她这个死人又回到世上。
红色的灯笼挂满了两边的屋檐,一路铺陈下去,像是指路的路引,慕扶柳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小路走下去。
走了一阵,她就听到前面似乎有人声。
吵吵嚷嚷的,像是有无数人在叫卖,她忍不住加快步伐,朝着人声鼎沸的方向奔去,可等她拐过弯去,那声音却戛然而止。
天地间又只剩她一个人。
和一个小姑娘的哀哭之声。
因为这两个声音的转换太突兀,立刻就引起了她的註意,她顺着哭声找过去,发现这次的声音没有消失,一间旧屋的屋檐下,果真蹲着一个肩膀耸动的女童。
看她的身量,顶多十二三岁,瘦巴巴的,一看就营养不良,慕扶柳盯着看了一阵,才鼓起勇气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姑娘,你哭什么”
那女童停止了耸动,但却没有抬头,只闷声道:
“我哭自己命苦呀。”
“怎么命苦了,跟姐姐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你呢”慕扶柳边说边往自己腰间摸去,果然,自己一直备在身上的百宝囊还在,裏面有她攒下的月例,要解决这孩子的困难应该不是问题。
“我从小就死了爹娘,给卖到这地方来,这裏的人都凶神恶煞,一句话说不对了,就喊打喊杀的,我昨日打扫时不小心,打破了一只青花的瓷瓶,等会一开张被清点的人发现了,肯定要被打死的。”
小姑娘越说越哭得凶,到了后来甚至呕了起来,几乎要把胃都呕出来了。
慕扶柳心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一只瓷瓶而已,自己便帮着赔了就是。
“没事,我这裏有灵石,你拿着赔给他们,就不用挨打了。”说着她从百宝囊裏取出几块灵石塞进小姑娘怀裏,又道:
“别哭了,这裏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打破瓶子要受这么重的惩罚”
小姑娘接了灵石,才停了哭,缓缓抬起头来。
只一眼,慕扶柳就楞住了。
不没别的,只是这小姑娘长得过分漂亮,特别是一双眼睛,虽然哭肿了些,但睫毛浓密眼瞳漆黑,被泪冲洗过后更是黑白分明,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叫人好不怜爱。
若是换了自己,肯定舍不得对她动粗。
那小姑娘也楞了一楞,道:
“姐姐生成这样,若是我们这裏的人,定能上个头牌。”
“头牌”慕扶柳道。
“这是哪裏”
小姑娘展颜一笑,起身牵着慕扶柳往前走了几步,道:
“这裏是醉云楼呀,姐姐。”
醉云楼……
慕扶柳抬头看去,不知何时,刚才还静悄悄的街道突然喧闹起来,她们的身前身后全都布满了行人,他们或笑或说,全都冲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而他们的正前方,伫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楼宇,大概有五六层,每一层的四角都挂着一串灯笼,灯笼的颜色并不相同,从下至上越来越深,最深的那串红得仿佛在滴血,妖艷异常。
“走吧姐姐。”小姑娘见她停下,回头催促道。
“进来玩玩呀!”
慕扶柳却摇头,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虽然一时想不起来,但她很清楚现在不是玩的时候。
对了,她来这裏,是要做什么来着
是为了救人吗
好像是,但在救人之前,她还有一件必须做的事。
来到这裏之前,她站在城门外,在等一个人。
……
莲青衣。
对了,莲青衣呢
慕扶柳突然有些慌张起来,如果她是在不知不觉中着道进来的,那原柯肯定也不例外,接下来就是莲青衣和师姐。
就算师姐已经是魂魄不怕危险,但另外两个人却是逃不过的,她必须尽快和他们汇合,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裏……明显并不是真正的醉云楼。
就在她起了这个念头的瞬间,周身的繁华突然极速褪色,行人消失得无影无踪,醉云楼的灯光也全都灭了下去,风声乍起,吹动道路两旁的灯笼,发出竹片撞击房檐发出的沙沙声。
“姐姐这么好心,还这么聪明,实在是太可惜了。”小姑娘突然露出个笑来,道。
“可是你错了,我并不是要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