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突然痛哭起来:
“姐姐,救救我,救救我!”
慕扶柳刚要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所有的景色连同小姑娘都在她眼前渐渐远去,化成了一个点,那个点耀眼无比,慕扶柳伸出手遮了遮,接着,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青石板街。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发现一切还和刚才一样,只是这一次,天上下着蒙蒙细雨,她站在雨中,头发已经被打湿了。
她连忙跑到屋檐下,胡乱拍了拍自己头上的雨珠,幸好淋湿得不多,衣服还是干的,不必用体温来暖。
原本,这裏的天就够昏暗的了,再加上下雨,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仍是那身装束,只是百宝囊的口子开着,她探进去摸了摸,也摸不出灵石有没有少。
但她留了个心眼,这次摸完记了个数下来。虽说这钱不一定能带出去,但既然在她的包裏,那就是她的钱,不能不清不楚的。
静等了一阵,也不见雨停,慕扶柳有些烦躁起来,她倒是想去找莲青衣,只是对方有没有进城都不知道,她也没有联络对方的法子。
早知道,就要个联络的法器过来了。
正在这时,她又听到了鼎沸的人声。
慕扶柳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顺着找过去,刚才她过去就是遇到了小姑娘,然后看到了那个古怪的醉云楼,若是这次过去又是同样的场景该怎么办
她是进还是不进呢
想了一会,她决定往反方向走走试试。
既然人声想把她引过去,那她就偏不让它们如愿,也许朝着反方向就能找到出口。
抱着这样的想法,慕扶柳朝着人声的反方向走去,这一路走得天昏地暗,几乎把她的脚脖子都走断了,还是没有见到路的尽头。
不仅没有尽头,甚至连岔路都没有。
同样的景色连续不断,慕扶柳有些看花了眼,她停下来锤了锤腿,疑心自己根本就是鬼打墻了。
因为那热闹的人声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只要她一回头,就能看到那个转角。
邪门。
慕扶柳在屋檐下静立了一会,嘆了口气——看来她的想法是错的,反方向根本就没有路,她只能跟着启示往前走。
现在想来,刚才正是因为她拒绝了进醉云楼,才会被传送回青石板街上来,也许只有进入楼裏,才能有所进展。
于是仍旧沿着刚才的路往前,不一会她就见到了那个小姑娘,一顿安抚后,小姑娘牵着她的手,把她请进了醉云楼。
虽然听原柯说过醉云楼的奢华,但慕扶柳进去的时候,还是被裏面的场景给震吓住了。
这何止是金碧辉煌,简直是目不暇接。
进门先是两尊雕像,一个是财神爷,一个是欢喜佛,均是雕刻得栩栩如生,穿过走道掀开珠帘,便是一个极为广阔的大厅,大厅裏摩肩擦踵,有挎在一起举止亲密的男女,有支起桌子陪玩牌九麻将的妓子,有端着酒壶行色匆匆的侍女,还有高声叫着要找哪个娘子的客人。
她们这个组合并不奇怪,乍一看就是到处可见的妓子与侍女,所以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姐姐叫什么名字呀”那小姑娘随手从旁边经过的侍女盘中取了两杯酒水,递给她一杯。
“我叫小七,这酒不苦的,喝吧。”
慕扶柳接过去也没敢喝,只偷偷倒在一边的花盆裏,想了想也不便把真名说出来,便道:
“我叫踏雪。”
“踏雪”小七嘻嘻笑道。
“怎么像个猫儿的名我听说猫儿的四爪若是白的,就称作踏雪。姐姐莫不是喜欢猫儿,才给自己起了个这样的名字”
“人哪能给自己起名,我就叫这个。”慕扶柳道。
“你不是要去赔瓷瓶的钱吗,怎么不去了”
小七道:
“还早呢,等客人们都玩够了归了房,我再去,不然现在过去,少不得要挨一顿好骂,客人要在的话,她们不敢高声吵闹,只能饶我。”
她说得在理,慕扶柳也不好催促她带自己到处去逛,本想趁着逛的机会到处查看一番,这下落了空,只能乖乖靠在楼梯下面,看各色美人抱着客人走来走去。
看了一阵,慕扶柳突然想起,就算不能逛,也能打听打听,便道:
“你认识原雨吗”
小七歪了歪头,道:
“谁呀”
“三年前给卖到这儿来的,她们姊妹是双生女,一个叫原雨一个叫原风,你不认识吗”
“我才来几天,哪裏能认识这样的老人,姐姐来这是找她们的”小七略想了想,道:
“我伺候娘子们也有半月了,从来没见过双生的娘子,按理说,这样的特征应该很显眼,至少妈妈是会拿这个当噱头揽客的。如果醉云楼真有这样的人,我不会听都没听过。”
慕扶柳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若是原家姐妹不在这裏,那她还进来做什么呢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
按她们的计算,原风原雨还没过十五岁生日,自然也不能接客,所以不一定是娘子的身份,也许她们做是的其他差使,小七初来乍到不认识也很正常。
但有一个人,却是身份固定的。
找到她,就一定能找到原雨她们。
慕扶柳轻咳了咳,道:
“那我再问你一个人,花娘子你知道吗”
小七端着杯子的手一震,颤声道:
“姐姐,那个名字,你绝对不能在这裏提的……”
不能提
“怎么回事”
“我也是听人说的啊。”小七把她拉到楼梯下面的隔间裏,确定不会被人听到,才道:
“醉云楼呢,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候只有二层,娘子也不多,反正就是个很普通的青楼。”
随着小七的话,慕扶柳渐渐在脑海裏勾勒出了醉云楼以前的模样。与原柯的描述相符,那时的头牌是花翠两位娘子,两人互为对手,经常为了一点小事争得脸红脖子粗。
后来有一天,两人又大吵一架,也不知花娘子怎么想的,竟然把自己关在房裏不肯出去,任谁来敲门也不开,就这么饿了几天,人人都以为她要把自己饿死了。
就在第七天正午,发生了那件事。
花娘子把自己的房间点着了。
醉云楼是座木制结构的楼,着火的时候又是白天,所有妓子都正忙着补眠,所以谁也没有发现,大火沿着她的房间蔓延到楼顶,不多时,就把大梁给烧塌了,断裂的梁木砸下来惊醒了不少人,可已经太迟了,她们被困在醉云楼裏,喊破喉咙都无人来救。
更多的人,在睡眠中就被大火夺去了生命。
据说官府来开门时,怎么都推不开,用锯子锯开之后,才发现门内挤满了想出来的人,他们全都挣扎着哭喊着,被烟尘活活呛死,因为高温,离门最近的那些人甚至沾在了门上。
人间惨剧。
慕扶柳目瞪口呆地听完,半天才道:
“可是……这么大的事……”
这么大的事,原柯怎么会不知道
如果真如小七所说,那原风原雨是不是也在那场大火中丢了性命这难道就是……小七没有听过她们的原因
慕扶柳不敢再往下想,这个时候她的心裏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她的预感没有出错,事情真的变得更糟糕了。
如果目标已经失去,那她们来这裏的意义到底还剩下什么呢
可是……
慕扶柳总觉得有哪裏不对劲。
她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小七的话,发现其中有个很奇怪的点。
“你说的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原柯从那裏回来是三年前的事,即使花娘子第二天就点了房子,那事情也不过过去三年,三年的时间,火灾带来的影响必不可能轻易消失,什么人会买下这样的地皮,再在上面盖一座青楼,居然还叫这个名字呢
就算是最傻的人,也不会犯这样的忌讳。
小七眨眨眼,道:
“二十年前啊。”
此话一出,慕扶柳就楞住了。
二十年前
小七在说什么,什么二十年前,原风原雨她们来这裏不过三年,哪裏来的二十年
慕扶柳突然发现,如果小七没有扯谎,那她所在的这个时空,似乎与自己所熟知的那个并不一致。
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在这个时空裏,花娘子点燃了醉云楼,她的死亡是确定的,但要说原风原雨也死了,却倒未必。
有什么办法能打听出当时的死亡名单
只要能比对一番,那真相自明。
“名单没有,不过……”小七想了想道。
“后厨有位老婆婆,她二十年前就在醉云楼做工,出事的时候正好出去采买,躲过一劫,我觉得她应该会认识你说的那两个人。”
慕扶柳放下杯子,道:
“走。”
两人从楼梯下面钻出来,就要往后厨的方向走,但刚走了两步,慕扶柳的余光就瞥到一个身影。
她立时站住了。
好像,是莲青衣。
但就这么一个错身,莲青衣就失去了踪影,慕扶柳权衡了一下,起身朝她消失的方向追去。
小七在身后叫了几声,也没叫住她。
慕扶柳心中焦急,不住拨开人群往前挤,可不知怎么回事,这些人就像故意要妨碍她似的,她越是想往前,就越是跨不过去。
终于,莲青衣的衣角彻底消失在了人群裏。
慕扶柳只得退了回来,其实她也不确定那是不是莲青衣,但青楼裏的女子大多衣着艷丽,少有穿一身白的,所以那个人的出现十分扎眼。
没有办法,只能先去后厨找那位婆婆。
到了后厨,慕扶柳才发现她们来的时机非常不巧,现在正是夜中,醉云楼客人最多的时候,那位婆婆大概还负责洗菜和切墩,她周旋在几个大厨之间,手下的活麻利又干凈,连一丝能插话的空隙都没有。
小七朝她吐吐舌头:
“我们只好等等了。”
眼下也没别的办法,慕扶柳点点头,在厨房外面的菜地前站定了。
就这么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厨房的活儿才少了些,小七怯怯地走过去,把那位婆婆给叫了出来。
那位婆婆隔着小七看了看外面的慕扶柳,然后擦了擦手走出来,站到了她的对面。
婆婆的面相有些凶,也不说话,就往那一站,上下扫视了慕扶柳一眼,也看不出是什么态度。
慕扶柳最不擅长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她斟酌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开口道:
“婆婆,您在这儿的时间长,我受累跟您打听个人,可以吗”
婆婆点了点头。
“三……二十年前,有两个双生的姑娘,分别叫原风原雨,她们被舅母卖进醉云楼,后来,不是发生了大火么,她们是死在那场火中了,还是逃出去了呢”
那婆婆闻言一滞,看了看小七,又看了看慕扶柳,道:
“你是什么人”
她突然开口,声音粗粝又高昂,吓了慕扶柳一跳,却不是回答问题,反倒是问起了她问题。
慕扶柳有些无奈,但如今有求于人,就算对方刻意要为难她,她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乖乖道:
“我叫踏雪,是从……外面来的。”
“踏雪不是你的真名吧”婆婆哼了一声。
“你不说真话,还想从我这套话,未免有些看不起人了吧”
“……慕扶柳,这是我的真名。”
那婆婆翻了个白眼,道:
“这还差不多,年轻人,最重要的就是真诚,只有真心能换真心!”
慕扶柳连连点头,她最怕的就是这种人,说教起来没完没了的,一旦自己有一点不配合的意思,对方就炸了,绝不可能答应她的请求。
说了半晌,婆婆才歇了,道:
“你那个问题算是问对了人,那两位……不是你能打听的人,她们没有死,她们就在此处。”
慕扶柳忙道:
“那我在哪裏能找到她们呢”
婆婆瞪她一眼,道:
“我不是刚说了吗,这不是你能打听的!想找她们,还是早点歇了这份心!”
慕扶柳被无缘无故骂了一顿,却还不能发作,只狠力把脾气压了压,道:
“您老行行好,我找他们真有急事……”
可还不等她把话说完,那婆婆就甩甩手,道:
“别说了别说了,我忙着呢,没时间跟你在这磨牙花子,快走!”
说着就推了慕扶柳一把。
她的力气奇大,这一下差点把慕扶柳推菜地裏去,还是小七扶了一把,才让她免遭皮肉之苦。
等那婆婆走了,小七才道:
“姐姐别气,她就那个脾气,也不知是什么背景,得罪了那么多人居然没被撵走,也是一件稀罕事。”
“我不是气她推我。”慕扶柳晃了晃裙角沾的土,道。
“是气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怎么就不能直接说她们在哪儿呢醉云楼虽不大,但牵扯的人也不少,让我一个个问过去,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小七也嘆:
“是啊,光娘子就有几十位,侍女丫头更是两倍有余,再加上洒扫跑腿的各色人员……”
两人又在菜地旁立了一阵,见果然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回到大厅裏。
此时大厅裏的人已少了一半,该回房的都回去了,只有搭场子玩牌的还在高声喊着打点打点。
小七见状,道:
“姐姐,我去找清点的人赔罪,你就在这裏等等我,过一会我带你找地方休息。”
慕扶柳点头,目送她走后,才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不一会,就有小二走过来殷勤地询问她要不要点菜。
她确实有些饿了,便随便点了几个菜。
酒上来得最早,慕扶柳给自己斟了一杯,闻了闻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味,便小心地抿了一口,发现这酒果然如小七所说,一点都不辣口,是甜丝丝的。
“……慕扶柳”
她正喝着,就听身前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说着,就有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慕扶柳抬头一眼,居然是莲青衣。这可是巧了,刚才她追了半天没追到,此时没去找反倒碰了个照面。
正好,她得和对方说说原风原雨还活着的事,如果有了莲青衣的帮助,找起来应该简单些。
“真的是你”慕扶柳还没说话,就听莲青衣的声音有些颤抖地说:
“你怎么会在这裏你不是已经……”
慕扶柳一楞,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不是猫的模样,也和找人的事毫无联系,在莲青衣的眼裏,她只是个已经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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