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淮无法回答他,他当然想,的确萧谏所言想了好几年了。但如今这状况,不是在江湖上鬼混那会儿,杀伐决断,快意恩仇。有些事不是自己想就可以做到的。人生太多不得已,有时候必须容忍,也许是忍一时,也许就得忍一辈子。
萧谏听不到他的回答,思忖片刻,道:“你听我说。十三旗作为江湖上最大的帮派,除了那一年在蜀南遭灭顶之灾的蓝旗门和白旗门,余下人众达到三千多人,其中武功高强者比比皆是,这实力,绝非一般江湖帮派可以抗衡。你想借助江南五大堂和无常门尽数剿灭他们,我认为不妥当。江湖中人,亦正亦邪,朝廷的法令在他们身上不起任何作用,所以不可以世人之善恶是非标准来衡量他们。便是我大哥的五大堂和石门主的无常门,也未必就能说有多好的名声,只不过十三旗更差罢了。
我从十三岁开始就年年在叶七公子的青琐印花楼裏看书,疏华哥和那个曲护法和他闹起来那一次,恰好我也在。最后我抱着叶七不放,他把疏华哥放走了。我回想当年的事情,虽然叶七也有错,但他并不是始作俑者,真正对疏华哥下了追杀令的应该是王君临。王君临的武功,高深莫测,世间无敌。你想报仇,我大哥和石门主想抢他们生意,这无可厚非,但是我大哥和石门主真不是他的对手,就是加上你,我想也不行。你当然更不能因为这个出动东齐的兵马。”
高淮道:“不行就不行,我知道我不行。”
他语气冷淡,萧谏似乎听不出来,接着道:“你能不能让一步?”
高淮道:“我让什么?萧谏,现在不是我去不去的问题,初始我并没打算去报仇。但你刚才口口声声谴责我害你大哥送命,我不去帮他怎么行?你究竟让我怎么办?当然,你若是说我想报仇,也由得你,我也不想再跟你抵赖,毕竟这个心思,我还是有的,我不能不承认。”
萧谏道:“但是你这样去了,不是报仇,是去送死!你自己死了不打紧,害得好多人跟着你一块儿送死!”
高淮让他给气得直哆嗦,半晌方道:“对,我死不打紧,别人不能死!那你说吧,你说让我怎么办?”
萧谏道:“我真说了。我说个办法,你可以试试,你不但能报仇,还不用死。”他眼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大批侍卫,蒙昕一摆手,带着众人远远地退了开去。萧谏接着道:“我说的让一步,是保留十三旗其余人众,杀了王君临。王君临这些年并不管门中事务,一心修炼武功。近年来管事的一直是叶七,七哥哥个性沈稳冷淡,但武功不及王君临,他受王君临压制许多年,心裏未必没有怨言。所以,你要策反,从叶七这裏策反。我来写一封信,你签上你的名字,盖上你东齐皇朝的御印,让休眉跟你去,送到叶七手中去,最好能赶在大哥他们动手前。”
高淮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道:“你什么意思?”
萧谏道:“我没什么意思,七哥哥他待我很好。刚开始也许是看我爷爷的面子,后来是真对我好,还给我讲解过内功心法。我不想让待我好的人一个一个死掉,我害怕了。就这么简单。”
高淮一声轻嘆,片刻后低声道:“你周边的人你个个顾惜,只有我是多余的。”他看着萧谏,眼光悲喜莫辩,道:“走吧,写信去。”
两人折回萧谏的房间,萧谏一边写信,一边交代道:“十三旗人多势众,七哥哥其实不喜欢人胡来,但他并非大当家,许多事情不好做主,纵容得他们一个个无恶不作。将来总门主若是给他做了,也许会好很多。当然,你要从中斡旋,把三家的关系特别是生意上的事情处理妥当。”
于是高淮不再多说,拿着信,带着休眉走了。
萧谏和高淮痛痛快快地发了这一顿脾气后,竟然通体清爽,病一天好过一天,很快就可以在荔汀别业溜来溜去。没想到跟人吵架有如此神奇的功效,直把未央看得啧啧称奇。但萧谏担心去干架的人有闪失,天天望穿秋水,望断云烟,辗转悱恻,度日如年。
十天后,消息传来,策反成功,江湖上这三十年来最大的一次纷争在叶七的阵前倒戈中形势急转直下,王君临被叶七、萧雄、石幽、高淮四人联手诛杀。但四人均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石幽最轻,因为他轻功较高,也最滑头。叶七次之,因为他熟悉王君临的武功,避之有道。高淮第三,因为他虽然易容,但萧雄知道他是东齐的皇帝,和自己很喜欢的弟弟有些说不明白的关系,所以千方百计照顾他。
于是萧雄伤得最重。
王君临一死,十三旗底下的人混乱起来,和江南五大堂及无常门一场混战。叶七出面弹压,虽然终于平息下去,但萧雄在一片混乱中失踪了,五大堂的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