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月不语。沈念说:“父亲,微生姑娘受了重伤,孩儿不放心她现在离开。更何况,姑娘的伤……是孩儿造成的,孩儿有愧。”
“是这样?”太守大人考虑一下,沈声,“那,二位不嫌弃的话,就先在鄙舍住下吧,老夫一定请人替姑娘好好疗伤。”
微生月礼貌地笑笑:“多谢大人收留。”
太守大人转向沈念,神色冷了几分:“念儿,为父希望你自己做事要有分寸,不要做逾越的事情,丁香有孕在身,怀的是我们沈家的长孙,你要多多陪伴她。”
沈念不自然地低头:“孩儿知道。”
“知道就好。”太守大人再瞟微生月一眼,微生月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礼貌浅笑。
“还有,念儿,你近来可有言儿的消息?”
沈念蹙眉:“没有,已经三个月没有他的消息了。”
“罢了,这个不肖子。他要是回来了,不许他再进这个家门!”
“父亲息怒,弟弟年龄还小,正是叛逆玩闹的年龄,过两年就好了……”
“玩闹?现下政局动荡,叛军四起,他却跑得不知所踪,恐怕是被人鼓动去趟浑水了。孽子!总有一天会给沈家惹出祸端,过两年,哼,为父恐怕等不到过两年就会被他害死!”
沈念上前扶住怒气冲冲的父亲,说:“父亲,您千万别气,气坏了自己的身体,我怎么跟母亲交代。弟弟他毕竟是沈家人,我们都知道他本性纯善,绝不会做出叛逆的事情。没准他只是贪玩,您却大动肝气,等他安好地回来了,您却气病了,这不就不好了么。”
太守大人抚着胸脯,顺一顺气,说:“念儿,还好为父身边有你,懂事乖巧,不像那个孽障,叫人不省心!好了,为父说说而已,天不早了,你快去看看丁香吧。我沈家的血脉,千万不能有任何差错。”
“是。”
目送太守大人离开后,沈念转身,深深看了微生月一眼后,用刻意疏远的语气说了一句:“两位请便,我还有事。”就转身走开。
微生月没有留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夕阳如血,微生月望着沈念越走越远的背影,笑容渐渐变得僵硬。她抬手摸一摸左边空荡荡的袖子,眼中显出几分疲惫。
我感到背后许多目光很不友好地定在我们身上,还有“嗡嗡嗡”议论纷纷的声音。竖起来耳朵一听,是在指责微生月。
“狐貍精”“不要脸”“勾引我们家公子”之类的,越说越猖狂,甚至有人故意提高声音让我们听到。
微生月完全置之不理,走过他们身边时,轻轻撩动自己耳鬓的青丝,盈盈浅笑,无限柔情,却又目不斜视,态度高傲。侍女仆从们顿时语噎,偌大的院子裏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微生月的身上,眼中大多是痴傻或是嫉妒。
“背后说人坏话,舌头会打结的哦……”她走过去,不经意道。
住在沈家的日子,对我来说显得格外漫长。因为我看不到外面世界在发生什么事情,我知道风止息和九方子正在与天兵交战,过了这么多天,不知道战况如何。风止息,会不会有事?
不过,既然迟往城还表现出太平祥和的表象,就说明幻境还没被打破,天界还没能战胜他们二人。而战争的结束,一部分因素是掌握在我的手裏。只要我狠下心来,一瞬间就能拯救整个迟往城。
然而我不能,杀死微生月。
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说服自己,动手,但是,每每看到她因憔悴落寞而显得更加绝美的面容,我就动不了手。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女子。我跟自己说,最后时刻还没到来,再等等。
假如害了风止息和九方子,还有全城的百姓,我将是千古罪人。即便明白这一点,我还是无法杀死她。
那天之后,沈念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面前。微生月只是心平气和地一天天过,若无其事,有时坐在廊下端详手裏的红色石头,有时照料花圃裏即将开败的牡丹花,悠闲得很。
我走到她身后。
她微微侧头,笑笑,说:“怎么,着急了?”
我忙摇头。
她说:“不急,你的朋友好像很厉害呢。”
我惊,走到她面前,用手指在地上写道:“你看得到外面?”
“嗯。”
我写:“怎么样了?”
“他们好像不是冲着我来的,而是冲你的朋友而来。天界派了三千人马,双方正在对战。不过,他,还有九方子,目前局势占优,已经折损了天兵四成兵力。”
我无话。
她把鬓旁的碎发拨到耳后,调笑说:“怎么,想他了?”
我眨眨眼睛,摆手。
“其实想他了也好办,杀了我,你就可以离开这裏了。”
我高频率摆手。
她起身,走到我跟前,右手食指中指捏出我腰带裏别着的匕首,挑眉说:“这个不就是用来杀我的么?从第一天开始,你就在找机会。其实你不必这么费事的,任何时候动手都可以。来吧。”
我震惊,来不及站起来,蹲着后退两步,一不小心坐进了泥淖裏。
她冷笑:“还说不是来破坏我的?何必呢?你们不来,不要管我的事情,不要闯我的迟往城,就不用这么麻烦了。真不知道你们这样一次一次煞费苦心破坏我的幻境,究竟是为了什么?哦,不过,还是要多谢你们的,我本以为只能见竹如一面就要遭受天罚了,多亏九方子跟你的朋友替我挡住,我才能有这更多的时间跟竹如相处。”
反正被发现了,我横下一条心,捡起一块尖利的石头在地上写道:“你这样会害死全城的人。”
她一脸无辜:“哪裏有?我没有,我害他们做什么?只是借用他们的一点时间而已,这样也不可以吗?即便天罚降临,受罚的人也只是我,我死了,他们还可以活的。”
这回轮到我冷笑,写:“你就这么信赖你们的天界吗?你太天真了。”
她不解:“怎么?”
看来九方子说的情况,她并不知道。所谓统治者,从来就不是以人为本的,治理天下,慈悲远不及赶尽杀绝来的痛快。我正准备写什么,却听到脚步声。
微生月不再理我,匆忙理了理妆容,挂上笑脸,匆匆起身,从我身边走过,裙摆扫过我写下的字,朝着脚步传来的方向跑去。
“你,你怎么还在……”我听到女子恐惧的惊呼声。
我起身,看到那边依依杨柳下,侍女簇拥着一对恩爱夫妇信步赏花。此刻,丁香因为看到微生月而惊得花容失色,拼命往沈念身后躲避。她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丑陋的残肢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
沈念不语,表情凝重,侧身将丁香揽在怀裏,眼睛看着微生月,口中却在柔声安抚自己的妻子:“丁香,别怕,微生姑娘我我们的救命恩人,你误会她了。”
“可是,阿念,我的手……”
“她是在救你。何况,我已经……”
丁香不肯听,眼泪如六月暴雨一般止也止不住,沾湿了沈念的胸膛,仿佛是受了天下最大的委屈。沈念只好搂紧她,咬紧下唇,移开目光,似乎不敢再看微生月。
微生月完全不在意似的,很大度地冲沈念笑笑,抬起右手,不计前嫌,去抚摸丁香高高隆起的肚子,亲切地说:“夫人,小宝宝这几天有没有调皮……”
丁香仿佛被恶魔触碰到一般,惊吓不已地退开好远,脸上露出万分恐怖的神情,泣不成声地哀求道:“求你,求你放过我,放过我的孩子……求你!”
沈念生怕妻儿有事,赶忙拉住丁香,紧紧锁在怀裏,低声说:“没事没事,别这样……”
我看到微生月灿灿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变得黯然无光,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收回自己的右手,收了一半,停在空中,转而又抚向自己空落落的左边袖子,声音有些苍凉无助:“我,我没有恶意的……”
沈念看到她空空荡荡的袖子,双手骤然握紧拳头,双眉几乎痛苦的绞到一起。他看微生月一眼,便垂下目光,沈重地说:“对不起。”
微生月失神地喃喃:“丁香,你不记得我了吗?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微生月啊,我的名字叫微生月啊!我对你完全没有恶意的,你不该这样误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