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泡澡的暖阁是在青邙山的西北角上,同修道场内的屋舍隔了一条三裏宽的长河。殷夜靠着藤椅坐下,用力按着酸疼的腰。
北边天际浓云翻滚,一场秋雨一场寒。
殷夜寻着方向望去,不由站起身来,在往北延伸的小道上慢慢走着。
她若所记不错,再往北去两百裏,便是衡鸣雪山了。衡鸣雪山是大宁和北戎的边境,两处皆借雪山为天然屏障。
她顿下脚步,极目眺望,自然也看不见雪山。
只是她依稀看见,从雪山身后,隆武军缓缓而来,两列军队横向间隙分开,军队中间出现一架马车。朔风掀开车帘,裏头横卧着一个衣衫褴褛、手足皆废的人。
一缕花白的发从他耳畔滑下,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殷夜记得时辰,这个时候,他已经死了。
因为绕过衡鸣雪山,便是大宁疆土。
前世裏,他没能回家,连故土都不曾踏上。
“阿娘——”一个声音将她神思拉回。
她转过身去,见朗儿奔跑过来。
他披着连帽披风,踩着鹿皮小靴,袖口箭襟被收的紧实,头一回一裏路没有中途停下,直奔而来。
气息也不是很急促,只是一点微喘,小脸红扑扑的。
“慢些啊!”殷夜蹲下身去,理正他的披风。
“谢大人说,今日朗儿可以奔跑一回,不碍事。”男孩展着笑颜,“果然,朗儿哪也没有不舒服,也不喘。””
“寻阿娘有事吗?”殷夜比划道。
“谢大人说,让阿娘去把妹妹抱出来,给她穿衣裳。”
殷夜闻言,蹙了蹙眉,孩子已经又开口,“妹妹六岁不小了,男女有别。谢大人是君子,非礼勿视。”
殷夜看了眼儿子,别过头努了努嘴。
“你,站远些,走过来。”殷夜比划道,“註意仪态!”
朗儿不明所以,但看着母亲一副端肃模样,便也不多问,只如言做之。
他两手交握于胸,距身一拳,背直头昂,阔步前行,丈地后转身,又一步步走回母亲身前三尺处,垂首躬身道,“向母亲请安。”
来回转手间,男孩的袍摆起伏不过半寸,披风前襟飘带结扣更是纹丝不动,端方肃正的同他父亲没有半分区别。
再念方才那番“男女有别”之言,殷夜压着笑意和鄙夷,扶过他。
“别端着,累。”她手语完,便俯身抱起孩子。
直起腰的一瞬,她不由往后退了步,腰间疼得厉害。
“阿娘,您是不是腰又疼了。”男孩望着殷夜紧皱的眉间,又望了阴沈的天空,“朗儿自己走,朗儿扶着阿娘。”
“阿、娘、没、事!”殷夜对着他以口型道,“阿娘、抱抱你。”
话毕,她将孩子按在怀中,面颊蹭上他头顶柔软的乌发。
本就是,抱一次少一次。
最后的时光裏,他们能少些疼痛,过得开心些,她原该知足的。
可是,她怎么能知足?
“对了,阿娘,那个谢大人到底是谁啊?您不让我们唤他谢大人,我们唤什么好?”怀裏的孩子探出脑袋,“他对我和妹妹非常好,没称呼实在无礼!”
已至暖阁外堂,殷夜将他放下,嗔怒地望了他一眼,比划道,“你们爱叫什么,叫什么。”
推门而入,殷夜看见谢清平坐在浴桶旁,横着一条手臂在桶沿,小公主露在水外的一颗脑袋将将靠入他臂弯。人已经睡着了,嘴角流着两滴口水。
谢清平身姿挺拔,然浴桶宽敞却低矮,这般揽着,自是吃力。
“睡了多久了?”殷夜扫过他有些僵硬的手臂,只拣来大巾帕,将孩子揽过。
“有一会了。但我试着水温,不会着凉的。”谢清平小心抽开小公主身上原本和水盖着的面巾,将人渡给殷夜。
沐浴睡着,是容易着凉。
他才独自照顾孩子一会,要是出了这样的漏子,她大概更疏远他了。
这些日子,她虽不曾抗拒他,也没有不理他,更不曾禁止两个孩子和自己亲近。但谢清平总觉得心慌,因为她也不曾主动要求他做什么。
他帮她,她便歇一歇。
他在丹房,她便一个人陪着两个孩子。
有一日,同师父晚间谈论方子晚了些,回去寝房时,她已经熄灯了。
谢晗说,她一个人餵完两个孩子,又抱着他们上榻玩了回,便如常歇下。没什么异样,挺好的。
她一个人,挺好的。
殷夜抱起孩子,整个人顿了顿,片刻才搂着浴巾抱稳。
“怎么了?”谢清平见她一下发白的脸,伸手扶住她,按上她脉搏,“你是不是也病了?”
殷夜抽开手摇了摇,扶向腰间,合了合眼,用口型道,“有、些、疼。”
“没有其他不舒服吗?”谢清平帮她托着孩子,分散力道,“你要哪不适,别瞒着我。”
殷夜点点头,将孩子放在裏间床榻上,指着外头,“你去陪着朗儿,别让他一个人。”
“明初陪着他。”谢清平往外看了眼,并不肯走。
殷夜转身看他,看了会,脸色有些冷下来。
只做着手势道,“朗儿说,他很喜欢你。”
“我这便去。”谢清平起身,“我、你别生气,我只是怕你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殷夜弯着腰给小公主穿衣服,背着身点了点头。
想了想,又转过身来,向他挤出一点笑,“我没事,去吧。”
谢清平才走出一步,便顿了下了脚步,他的袖角被殷夜拉住了。
“手臂、酸吗?”殷夜还是方才那样的笑。
话落在耳中,谢清平是高兴的。可是她的神情,她的笑靥,谢清平望过,无端腾起一股怒气。
殷夜觉出他的怒气,又想起方才他给两个孩子沐浴时自己扔了碗盏,不由又笑的多了些。
只是这笑,刻意,又讨好。
谢清平两眼酸涩,深望她。
殷夜埋着头,没再说话,松开他袖角,回身继续给孩子穿衣服。
屋中只剩了她和女儿两个。
榻上被薄被盖着的小人,难得的面色红润,呼吸平缓,睡得香甜而酣沈。一个时辰间,殷夜竟见她咯咯笑了两回。
从来没有过。
以往只有他们闭着眼,翻来覆去的痛苦呻、吟。
她靠在榻畔,隔着屏风望堂对弈的父子俩。
朗儿没学过棋,实在是没有太多的时间。多的是偶尔身子好受时,看她和畲霜壬对弈。
如今便是谢清平在教他……
殷夜望了许久,手下被衾几欲被她攥破。
在她到这的第七日,有一回谢清平很晚都没回寝房。许是血缘的关系,两孩子不过三两日便黏上了他。他又一贯作息有时,每日晚膳后,都会陪着两个孩子玩闹一会,将他们哄睡了才离开。
那日,他用完膳后,直接去了惠悟法师房中。虽说了可能不过来了,但孩子们却还是巴巴等着。她没法,便去寻他。
她无意听人壁角,然那烛火静燃的堂屋内,师徒四人各自坐着,惠悟法师鹤发童颜,轻水素衣出尘,谢清平青衫沈寂,唯有小弟子赤焰,如烈焰闪烁。
三人静默中,她的话似秋日雨打芭蕉,又脆又响。
“我们主修皆是庄生逍遥道,虽说也懂佛理,但到底没修那菩萨的慈悲心。”
“万物随缘最好,不日丹药大成,是与师兄的缘分。”
赤焰挑眉道,“若要炼化给孩子,重新拆炉配方不说,万一出了岔子,便是功亏一篑!又不是原先那些使过无数次的寻常毒药,早已有了现成的解药。”
“这个,风险太大,我不试!”
“白的浪费时间,师兄何必强求!”
“是啊!”这回是轻水的声音,她走到谢清平身边,言语温和道,“解毒之事,你再考虑考虑吧。除开这桩,让孩子们好受些的法子,门中有的是,我们自会相帮。”
“那年随你去红尘一遭,有些话原不该说的。但今日师姐且多说一句,你对那女帝情爱皆付尽,恩怨也两清。若论这两个孩子,你未曾养育,却也没有亏欠。”
“你回回餵她避子汤,焉知她任性少喝了多少。”
“说到底,因果罢了!”
晚秋深夜,屋中没有声音,外间更是一片死寂。
须臾,屋中人散。
殷夜便也返身离开。
那个黑夜裏,她在陌生的屋舍间,走得极快,路上还摔了一脚。她爬起来,也没停留,只跑回屋裏望着两个孩子。
是啊,若她听话顿顿都将避子汤饮下,是不是就不会带她们到这个世上,让他们白白受这么多苦。
她吹灭烛火,搂着两个孩子在无尽的黑夜中,无声哭泣。
后来,果然,他们有许多让孩子好受的方法。
香甜的药膳,不疼的针灸,还有今日温暖的药浴……
殷夜想,她是该感激她们的。
翌日,回去路上,一行五人沈舟渡河。谢晗在外头给他们撑船,四人分两处坐着,殷夜带着两个孩子坐在一侧,谢清平坐在对面。
有几次,殷夜与谢清平眸光接上,转瞬又退开。
她捏着晚晚的小手,不知是因为腰间疼痛,还因想说的话没有勇气说出口,人便有些颓然。挤出的笑也显得无力而苍白。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谢清平见她气色不好,递了盏茶水给她,“不若我们去船头站站,让明初陪着他们?”
殷夜咬着唇口,原本捏在孩子手上的五指滑下来,只微微挺了挺身,缓减腰间的疼痛,感觉有些站不起来,便摇了摇头。
只缓缓打着手语道,“找个时间,告诉孩子们……”
“阿娘,您快看,那头好多南飞雁,在天尽头。”这是小公主头一回见到大雁南飞,“还有那个,那个芦苇从裏的惊起的大鸟——”
孩子打断她的话,兴奋间一推,殷夜腰间一阵刺疼,只呼出一口气,随他们看去。
孩子们难得精神饱满,时不时问殷夜岸上花草几何,周遭动物名字。好多殷夜也不曾见过,便只能沈默摇头。
于是,没多久,两个孩子便都坐到了谢清平身边。
初时,谢清平不敢让他们靠着自己坐,只道,“我也不太认识。”
“就把你知道的告诉他们。”殷夜笑了笑。
船舱空间狭小,虽路途不远,但这样小半时辰委身坐着,她腰间疼的受不住,实在难以和他们谈笑,只想歇一歇。
谢清平初时观她神色,确实真心让孩子来这边坐,没有异样,便稍稍安心同他们讲着外头景物。但他讲得并不好,孩子听得没什么意思。未几便也失了兴致,不再黏着他,只坐在一处两人玩着。
谢清平虽不舍,却也才真松下一口气。
一个母亲独自养大的孩子,转眼便被哄到自己手裏。
为人母,都会失落的。
他能看看她,看看他们,便很好了。
殷夜有些虚弱地抬眸,柔和的面容上有真实的笑意,比划道,“方才,我想说,寻个时间,告诉他们,你是……”
然话未说完,船猛地晃起,一时间诸人皆吓了一跳。
“久久!”谢清平见她跌下,只一把接过。
“阿娘——”
“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