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言樾因为谢铮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有些接受无能,呆呆地在原地站了片刻,视线才逐渐恢覆了焦点。
“我知道了。”他终于勉强稳下心神,“你没告诉过别人吧?”
谢铮果断摇头:“当然没有。我虽然说话耿直又不知变通,怎么也知道惜命吧。”
言樾心想这人竟然有这觉悟:“也没告诉小——叶御史?”
谢铮仍摇头。
言樾松了一口气:“往后也不准告诉他。”
似乎是嫌他婆婆妈妈又多此一举,谢铮拍拍他的肩头,转身便走了。
谭青与黎莺的婚礼定在三月中,早已是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时节。比起兴奋,言樾表现出的更多是紧张——这从他几天前就开始来回踱步和听不清人讲话很容易就能看出。
叶寻秋倒是不难理解——毕竟黎莺早就说了要请他们共同的师父下山列席,而这对于言樾来说又是一个难以迈过去的坎。
这个人每次遇到与他过去相关的事时都会变成这副模样,叶寻秋也知道旁人的劝慰对他而言意义不大;最后必得由他自己解开这个心结。
谭青自己家地方太小,黎莺在殷城又无落脚之地,于是地点就定在了离上次的山庄不远的地方。据说是江辽亲自出马找的地盘,排场比寻常官宦人家娶亲要大了不知多少。与地方相比,收到请柬前来赴宴的亲朋嘉宾却并不算多:谭妃囿于宫禁,只能差人送了礼物来;黎莺这边家世又颇为覆杂,不便让太多人知道,谭青便干脆办了两场宴,一场请不明内情的同僚旧友;另一场再请亲近些的好友长辈。
叶寻秋与江辽一众自然是被分在了第二场;两场的间隙黎莺去接了师父下山,刚好在城裏安顿下来。
让言樾有点不满的是谭青只给叶寻秋送了一份喜帖。虽然帖上写了他二人的名字,怎么看都是送给他两个的,但言樾还是觉得有些不爽。
新人在高臺上合卺之时言樾就瞥见了臺下那个鹤发童颜的身影。老头分明有本事扮作任何一人,却偏偏要以这等最显眼的模样出现在众人之间,只能说不愧是他老人家。
言樾吐槽师父的同时不由得想了想自己;不愧是师父他老人家亲自养出来的徒儿,连招人耳目的本事都如出一辙。
不过老人家的神色……看起来好像是对这个新郎官不太满意。
言樾忽然就觉得没那么害怕了;至少这裏被他师父讨厌的不止他一个。
臺上礼成,等言樾回过神来时却找不见叶寻秋了。江辽喝得眼神飘忽,心不在焉地给他指了个方向就又踉踉跄跄地要去找酒喝,言樾见四下无人,不得不先照顾着他这边。
“……江辽哥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向来酒量很好的么?”言樾扛着他的半边身子,关切的同时不乏揶揄。江辽许是在家裏被关得太久了,好不容易放出来了自然放纵了些,不过话倒是不比平时清醒的时候多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羡慕。”江辽趴在他背上嘟嘟囔囔的,“连谭木头都成婚了啊……你和小叶什么时候——”
言樾赶紧把他的嘴捂上。谁知道这人的酒品这么差啊!
“?嘻嘻,小樾儿害羞咯。”
江辽一闪身,从他背上溜走了,脚步轻快得像是一点都没醉的样子。
言樾:“……”
他正要调头回去找叶寻秋,刚一回头,就见那白须白发的老头儿从回廊的另一头朝他走来。
“……”言樾立在原地,不敢跑也不敢躲,只是战战兢兢地小声唤了一句“师父”。
老头儿面色严肃地点一点头,言樾才问他礼堂那边是不是结束了,老头儿又从喉咙裏“嗯”了一声。
言樾刚琢磨着不知再说些什么好,老头却抢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肩:
“长高了;也长瘦了。”
言樾当时就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都全无必要。
老头姓方名涂,年岁不详,到现在活了大半辈子只收了三个内门弟子:一个不听话丢了性命;一个不听话私自下山;还有一个不听话嫁给了殷城小官。总之在收徒育人这一领域,老头觉得自己真的是相当失败,毫无成功经验可言。
继云晨身殒、言樾失踪后,最懂事的黎莺自然是选择了留在他身边。可师父是过来人啊,怎会看不出她一次两次的心不在焉,又是找由头下山又是给人送糕饼吃食,一来二去的老头心裏也有了点数。只当小女娘找了哪家佳人郎婿呢,老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奇时也会顺手打听一番。
这一打听,老头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按说无论黎莺选择谁作夫婿,只要她自己高兴,老头都不会有什么意见;只是云晨前车之鉴在先,老头实在没法掩饰自己心裏对朝廷中人的不满和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