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
带他走。
言樾的脑子裏已经容不下第二个念头。他不是不明白把凌也一个人扔在燕王府将面对什么,但他也明白不可能带着凌也一起离开。凌也还有他的事要做,一切都远没有结束。
而他,言樾,又像之前的很多次那样,决定逃跑了——这一回还要再多拉上一个人。
叶寻秋在短讯上报了平安,言辞模糊只说了一句“往昔之所”,大概是怕字条经手的人多,不知道谁会不小心洩露出去。
他并不确定叶寻秋是否已经成功从东宫脱身了。也许还在与太子周旋?可他已经在燕王府耽搁了好几日了,太子又不是燕王,没有一言不合就拿链子锁人的毛病。
他最先想到的当然是御史府后院。但那庭院寂寂寥寥的,灯也不见一盏,完全不像是有人的样子——反倒更像是先前已有人特意来过,遣散了所有家丁奴仆。叶寻秋亲自出面大摇大摆地太过张扬,只可能是替他跑腿的殷城第一号老好人谭青。
至少说明叶寻秋的意思和他一样:他要走,而且立刻就要动身。
接着言樾往老宅附近去了一趟,没敢走得离叶府宅子太近,生怕眼尖又神出鬼没的叶沐漪什么时候从角落裏钻出来。老宅倒是比先前热闹不少,灯火通明的,全然是钟鸣鼎食之象。
这个点城内早已入了宵禁,言樾一路飞檐走壁地避着大路走,耽误了不少时间。他沿着晴泠居凸出来的屋脊攀进凌也的卧室,叶寻秋显然也不在这裏。
往昔之所……那么还有哪裏呢?
叶寻秋不见得有那么大的本事避过夜裏出城的查验,那么只可能是在城内——总不可能是去了司裏。
言樾翻进了不知哪家的天井裏,一抬头,天幕上深蓝色的星野映入眼帘。夏日渐近,殷城的夜空都晴朗了不少,再不似秋冬时节迷雾一般。
夜空么……他倒是想到一个地方。
可那个地方藏不了人啊!
言樾一面想着一面赶紧折返方向往那裏赶。他带着叶寻秋去过的、只有他们俩知道的地方,只剩下这一个了。
几个月前他离开的时候那裏已经是一片没烧凈的颓垣断壁;那地方又荒僻得很不见得有人会买,几个月过去只会杂草丛生。
但杂草又不能遮天蔽日!叶寻秋在想什么啊!
“……还是连累你了,江辽哥。”叶寻秋最后一遍确认了离开的路线。
江辽苦笑:“不然呢,我总不见得真对你来硬的;只别忘了回来就行。”
“当然。”
叶寻秋沈默地望着门槛外东宫的天空。暮色现出沈沈的金黄,天幕与大地相接。
“……暮之,”
江辽喃喃念了一句。难得听他用这个名字叫自己,叶寻秋有些疑惑,还是转过头来应了一声。
“有没有人说过,你起的这字不太吉利?”江辽浅浅笑着,“听起来像是‘垂垂迟暮’。”
当然有;而且当初叶寻秋可以说就是冲着这层含义去的。丧欲速贫,死欲速朽。他虽不是孔子笃实的信徒,却在这一点上莫名地执着。
他从来没有规划过自己三十岁之后的人生。二十年对他来说已经足够长,长到可以经历很多事、遇见不同的人、留下一些东西,这就够了。
但现在……他好像有了另外一些执着的东西。
像是把他从即将坠入地平线的海面捞起,悬在半空,试图用持续的、炙热的光芒将他包裹,一点点把自己的热度传递给这个自诩迟暮之人。
如同久旱临霖、枯木逢春。
“不用担心我,江辽哥。”叶寻秋看出了他想说而又没说出口的话,“找到东西、查清事情我们就会回来;我也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管不顾、只知道往前冲的楞头小子了。”
江辽被他逗笑,想伸手去摸他的脑袋,忽然觉得这小子好像又长高了,于是稍稍放低了手掌,只往他肩上一搁:
“出个东宫也要我送的小子,我怎么放得下心。”
叶寻秋也笑起来:“那你是送还是不送?”
“送,当然送——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这晚的殷城似乎格外冷。
言樾凝视着在老屋的旧址废墟上肆意生长的杂草,吸进肺裏的空气变得稀薄而黏稠。
他担心叶寻秋没有找到可供遮蔽的地方——这附近平房虽多,不见得有哪家愿意平白收留一个看起来就是落了难的达官贵族;况且以叶寻秋的脾性,即便在荒郊野外饿死冻死也不见得会去敲开谁家的门。
消息不通真是不便……他与叶寻秋又不是真的一体同心,怎么可能凭空猜出对方的情状。
他虽然想,但也知道自己绝不能靠近东宫的地盘——那样相当于自投罗网。倘若叶寻秋已经离开,那他这就是绊住了他一辈子。
起风了。
言樾的衣角被夜风吹动,随着草叶一同漂浮。他刚刚从御史府裏顺走了些好带走的衣服物件,包括一些叶寻秋可能用得上的东西,还有刚认识那会儿叶寻秋给他买下的双手钺。
……竟然到现在都还没用过。让神兵蒙尘了,真是有点丢人。
他能感觉到这两天在燕王那裏喝的几碗汤药的确是有强大的恢覆作用——至少比谭青那个半吊子调的汤药要有用得多。他尽量控制每一次运气的时间和施力的方式,应付日常和一些散兵杂卒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要恢覆到能够随心换用这种檔次的兵器的地步,说实话他还是没什么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