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
“书瓷——”
一身缟素的兰御史叫来跟着她的丫头。书瓷是她出嫁之前便侍候她的,知她是渴了,便从桌案上倒了茶水来。
兰御史跪了一天,眼下膝盖痛得很,又兼连日阴雨,更加酸疼难耐。她接过小丫头递来的杯子,捂了捂手后就着杯沿喝了两口。
“夫人若是腿疼,奴婢给您揉揉吧。”书瓷看着兰御史这般勉强的模样,便知道她已经很疲累了。奈何她家夫人向来是个要强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多吭一声。
“不用。”果然,兰御史如此答,“你陪了我一天,也早些去休息。今日是做给旁人看,明日便可轻松点了。”
她压低了声音,许是担心隔墻有耳。书瓷应了一声,将她就寝所需物品都准备完毕,便退了下去。
兰御史近来的睡眠很不安稳。不知是什么缘故,总会想起以前的事来。从石家的四小姐到安王妃,再到如今的兰御史,她有过太多外人安插给她的头衔,但总觉得,这些称号与她本人都有些距离。
她出嫁了,便再也不是石家的四小姐;安王故去,安王妃的头衔也失去了意义;如今连这个“兰御史”的称号也不知能保到何时……
曾经她女扮男装、考取功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成为什么;而如今,她究竟成为了什么呢?
她想起那年那天男人一驾轻骑,从石家将她一路接到宫中,在众臣面前舌战群儒,终是为她搏回了应有的职分,也奠定了之后她在朝中的根基。男人虽有诸多不足,有太多满足不了的野心与抱负,但她想,她还是爱过他的。
世族之间的联姻原本就没几分真心;世族与皇族之间则更不必提。在相互索取、相互利用之余,有那么一两分的真意,已经足够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无论怎样,她要走下去。
更何况……数年前石家老父病逝,石大公子人微言轻、二公子久居外地、三公子作风铺张糜费,石家早已没有了当日的光景。无论她是安王妃还是逐渐被架空的兰御史,对于石家的未来,都已经回天无力了。
兰御史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次日一早兰御史是被馆外的一阵马蹄声吵醒的。馆署是特意为拜访皇陵之人修建,若非日子特殊,平常应该不会有闲杂人等来访。况且兰御史启程之前才刚刚确认过,她来访的这期间按理不会有其他人才对。
书瓷快步走了进来,福了福身子:“夫人,外头是兵部的谭校尉和大理寺的谢大人,说是来探望王爷的。”
“谭校尉?”兰御史听了这俩来访便觉着新奇——那个爱挑事的谢铮跟来也就算了,她从未听说过有一号“谭校尉”……等等,姓谭的话,莫不是那一家……
这个疑问直到兰御史进到厅中见了二人才豁然开朗:哪有什么“谭校尉”,分明是曾经在她手底下工作过的最有本事的孩子。丫鬟书瓷一直在王府裏待着,即便是叶寻秋来访也很少有机会了解到他的职分,没认出来也不稀奇。
“兰、兰大人——”叶寻秋对于自己冒领他人身份名号这件事稍稍有点心虚,不过很快便调整了过来,“是谢大人听闻您在皇陵,故而冒昧前来——”
叶寻秋这招可高明,既把过错推给了谢铮,自己又得了忧心兰御史的好名声,果然赢来了谢铮一个中气十足的白眼。
兰御史不是没听说过这孩子在殷城裏闹了哪一出,因此也很快反应过来他为何冒领他人名号:“书瓷,为两位大人斟茶。”
小丫头倒了茶便退了下去,走到门前小声地惊呼了一下。兰御史投去担忧的目光,叶寻秋连忙解释:“那是谭某家的护卫,头一次跟着出外勤,没规没矩的。”
小丫头确认没事后从外边把门阖上,顺便离屋檐上挂着的这个奇怪的人远了一些。
兰御史把眼神转回叶寻秋身上,指指外头:“你那位言公子?”
叶寻秋不好意思地低头应是。
“怎么不叫他一块儿进来?你俩不是好生要好么?”
“是谢大人的主意,言樾本不是朝中人士,牵扯到他已是很过意不去,能不让他知道的便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了。”叶寻秋说。
兰御史挑眉:“他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