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莫不是疯了。
叶寻秋怀着这样的念头尽力维持着睁眼的状态。他不想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但他发觉自己很难让视线从言樾身上移开。青年像是神话传说中的英雄一般凌空而起,将漫天斜晖尽数揽去,在夏日晴空裏笑得恣意。
他甚至觉得时间都好像永远静止在了这一刻。
言樾重新落回地面时他还恍惚了一瞬。他能听见言樾胸腔裏传来比往常都要快速而有力的跳动,以及由于时隔已久的剧烈活动而逐渐粗重的呼吸摩擦声。
“言……”
他刚想问他需不需要稍微停下来休息一下,言樾就又开始疾跑起来。起先离得远他没敢确定,这会儿他能看清这座山丘被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而雾气正因为日光的消弥而更加浓郁。
然而言樾却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样子,笔直地撞进了云雾之中。没等叶寻秋看清即将迎接的是什么,他只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掠过他远离言樾那一侧的手臂和腿部,随之而来的是踩水踏浪的声音。
言樾的脚步这才慢了下来。他喘着粗气将叶寻秋放到有些潮湿的岸上,自己却还是两只脚站在水裏,双手叉着腰微微躬起。
叶寻秋定下神来,才发现言樾从头到脚都已经湿透了——再往他身后、他们方才路过的地方看去,那裏是一面天然的水瀑,而他俩现在正站在水瀑后面的洞穴之中。
叶寻秋见状要来扶他,言樾却摆摆手,示意他往洞穴的另一头看去:
“……我们到了。”言樾断断续续地挤出几句支离破碎的话,“到了——我没骗你。”
趁着最后一抹夕晖,叶寻秋看见了被藏在山麓之间的景象:依山而建的栈道和屋舍、平坦开阔的演武堂和建在低处的长老院,还有竖立在山门最前面的碑刻——
赤霞派。
叶寻秋总算是看清了石刻上的字样。这一番折腾让他早已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高兴得要对言樾释放他埋藏已久的新鲜感,却发现言樾的脸色不太对劲。
他鼓足了劲把人从水裏捞了出来——总不能让他就这样瘫在水裏——倒在岸边也不行!磕着脑袋了还是会出人命的!
这不是言樾第一次在他身边落入这般境地了;甚至不是第二次。叶寻秋对医道一窍不通,只知道先将他身上那些累赘包袱都解下来——这些东西倒是奇,和叶寻秋一样,多数地方都还是干燥的,顶多是沾上了零星的水花。
言樾这样他也不敢勉强挪动;若先去门派裏喊人,又唯恐自己一个生面孔要遭到诸多盘问白白浪费时间,且他实在不放心丢言樾一个人在这潮湿的洞窟裏……
天色渐晚了,若他再不行动,等人们都回屋中去,那便更难求助了。
言樾的脸色愈发苍白。他虽尽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和体态,却还是轻易地让叶寻秋一个外行人都看出了破绽。
有什么东西从他腹部的旧伤灼烧起来。烧疼感一直蔓延到了上腹、胸腔,继而是被水浸湿的四肢。就连水瀑也没能浇灭这一团邪火,他感到这团讨厌的东西正绕过他的五臟六腑——不对,是将他的五臟六腑都扭成一团,像串在签子上的食材被架在炭炉上烤。
就连背上几道早已没有知觉的疤痕也开始灼痛起来。火焰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贯穿。
?是什么?
他忽然感觉来自正前方的火焰有要熄灭的态势。虽然只是短短一瞬,过后又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看见身单力薄的叶寻秋把自己的一条胳膊搭到颈上,又将大半的体重分担过去,半拖半拽地把自己往洞穴的另一头带。他嘴角微动,想像寻常那样与他调笑打趣一番,却忽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好像没有那个力气。
真丢脸啊言樾。每次都是这样。好不容易出了一趟风头,又被打回原形了。
你怎么会是拖油瓶啊小秋……明明是我,每次都仗着你善良大度,惹尽了麻烦事。
言樾的意识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在他的印象裏这个洞窟距离门派的演武场并不很远;可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还是没有到。
小秋走得真慢吶……他在心裏吐槽道。不过他也不介意多在叶寻秋背上待一会儿就是了。
叶寻秋一路上似乎一直试着跟他说着什么。只不过言樾听得不清,听清了也很难理解,理解了也没功夫回话。他努力支撑着不让自己这么快昏倒,免得给叶寻秋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至少得撑到来一个与他相熟的弟子。
言樾断片之前最后的记忆,是他白色衣裙的师姐从栈道上冲将下来,推开围在他身边碍事的外门弟子,那双近乎透明的瞳孔又一次冲击了他的意识。
“……别怪他——”
这是他昏倒之前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