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术
叶寻秋醒来便觉着光禄大夫府裏下人们的脸色都不大对劲。一路上遇到平日嬉笑的侍女都抿着嘴不敢吭声,叶寻秋预感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江辽还是和往常没事的时候一样,懒懒地坐在小亭的石凳上,细长的柳叶眉却竖了起来,时不时与身侧的小厮交谈着什么。
“江辽哥。”叶寻秋上前,打了个招呼,“有事?”
“啊,小叶,坐。”江辽招招手,让他坐在自己对面,屏退诸多仆从,“我不瞒你——是宫裏的事。”
叶寻秋眼皮一跳。
“薛妃滑胎了。”
叶寻秋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只听见亭外一阵骚动,像是什么人把杯盘碗盏摔了一地。江辽站起来,好笑似的看着刚到亭外的言樾:
“又不是你媳妇滑胎,吓成这样。”
言樾不好意思地捡起自己掉了一地的佩剑钱袋之类,凑到二人近前,贴着叶寻秋坐了。叶寻秋嫌他挤得太近,倒是不自在起来,往旁边又挪了一挪。
“你昨天睡得不早,这么早起来,是有要事?”江辽把目光转向言樾。
“啊,是。”言樾从怀中摸出一张字条,“昨日青哥来得匆忙,现在想来估计也是被宫裏的事叫走的。他说已探查过我和小秋之前在行宫发现的那条暗道,但暗道已经被堵死。”
江辽揉揉下巴:“堵死?此事与晏河殿有关么?”
言樾摇摇头:“青哥还未将此事上报。行宫事大,牵连甚广,青哥担心一旦在明面上惹到了那位,局面会变得难以收场。”
“……不无道理。”江辽点点头,“噢,继续说薛妃的事。薛妃原先本就体弱,胎儿又尚未足月,我之前便有所担心。眼下事情虽传了出来,其中细节却一时半会难以打听,不知是意外还是——”
还是有人要倒霉。叶寻秋总觉得今天的眼皮又跳个不停。
薛妃宫中早已乱作一团。稳婆以不吉为由拦着皇帝不让进门,一面又赶紧让人把打下的死胎送出去,免得让贵人们沾了晦气。
“让朕看一眼。”
“使不得啊陛下!此子阴煞之气甚重,恐……”
皇帝知道这不过是用来唬自己的套话罢了。后宫不比前朝,鱼龙混杂之时,有的事还真不能硬来。
“……朕去看看薛妃。”
“陛下!”
小太监虽还是拦,被皇帝瞪了一眼之后,也只得乖乖让路。
四五个太医围在薛妃的卧榻前,见他来了,争先恐后地跪下诉说薛妃是如何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皇帝看了一眼躺在榻上面如新雪的薛妃,拉了她平日的贴身宫女过来问究竟是怎么回事。谁知这小宫女竟是吓坏了,哆哆嗦嗦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使个眼色,一直跟着他的近侍便将诸位太医大人都请了出去。
“说吧,你家娘娘现在这个样子,你有什么冤屈,统统告诉朕。”
小宫女又吓了吓,跪在地上给他磕了几个响头。皇帝不甚耐烦地“啧”了一声,
“那朕换个问法:你家娘娘昨日从早到晚,几时起的、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一五一十地跟朕说清楚。”
“昨、昨日娘娘也没做什么事……”小宫女总算是抖出了点动静,“娘娘昨日睡到将近晌午才醒,起来之后喝了些小菜粥,吃了两块红豆糕,然后在院子裏逛了逛就回来歇下了,晚间才觉得不舒服。”
太医也查验过了薛妃饮食的留存,并无异常。
“娘娘……娘娘自有身孕以来便经常感到不适,睡眠饮食都不安稳……昨日倒还算是有精神。”边上一个宫女补充了几句。
“既这般不好,怎么不找太医来看?”
“太医是常来的,可……许是我们娘娘玉体金贵,都不甚起效。倒是前些日子娘娘母家送来了些沈水香,娘娘点着倒是睡得踏实。”
皇帝瞥了一眼殿内的熏炉:“朕进来的时候却不像是点过香的样子。”
“那是——上月谭妃娘娘来,说点香不好,让灭了……”
皇帝抬抬眉毛。
“谭妃娘娘说用篦子篦头发也有助于睡眠……昨日我们娘娘也篦了头发呢。”
“小七——”
榻上的薛妃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和陛下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皇帝三两步坐到榻边,近侍却趁这个空檔取走了薛妃妆奁裏的东西。
“你身子本就虚弱,近日又元气大伤,好好休息,莫要多想。”皇帝招招手,近侍呈来一卷金线文书,“晋封诏令朕已备好,待你身子稍好一些,朕便昭告天下。”
薛妃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不但没有怪罪于她,甚至还决意晋封,忙道不敢:“妾未能替陛下顺利诞下龙胎,陛下不罚,妾已感激不尽,怎敢受陛下如此恩典。”
“此言差矣。你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便是替朕分忧了。”皇帝又客套几句,道声公务繁忙,便离开了。
方才救治薛妃的太医们都聚在偏殿,似乎是皇帝早有命令不准离开。
“去请胡太医。”皇帝小声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