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门
及至傍晚,一架不怎么起眼的单人马车经过光禄大夫府门前的窄巷,从车裏跳出一个戴着兜帽的人来。马车在他跳下来之后便直接驶走了,完全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谢铮还是头一回这般偷偷摸摸地行事,实在是不太习惯。上回他到叶寻秋家门口堵人的时候,也不见得有这么憋屈。
递上名帖后几乎是没等片刻,家丁就开了门放他进去。府内也一片肃杀阴沈之气,不愧是殷城裏除了各派暗探外消息最为灵通之地。
但……其实眼下,薛家之事真不能算是秘密了。
自薛妃滑胎之事传开,朝中先前有意结交薛氏之流不知是从哪裏听到了些别的动静,都开始人人自危起来;本就看不惯薛家以外戚上位的自不必说,可就连之前与叶大人交好的臣子也开始倒戈。
似乎是一盘大棋,还未及布完,就已被人从中击溃。
皇帝自那日探望薛妃之后也再未来过;只有薛妃自己反覆回想着那道让她以此事嫁祸谭妃的指令,因着怀疑自己已成了家族的弃子而惴惴不宁。
谢铮摘下兜帽,迎面是那日与他兵刃相见的江辽:
“谢大人亲自登门,必有要事。小叶已候在花厅,茶点备好,江某就回避了。”
谢铮与他交情不深,更难得见他如此谦逊,便道:“江护军不一起听听?”
江辽站住了脚,反是笑了:“我只当谢大人疑我有二心,不便让我一起听呢。”
“……既是误会,江护军也不容易。”谢铮早就收到了江辽的道歉书信,也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今日之事,我倒是希望江护军一道在场。”
于是江辽便引他进了花厅,叶寻秋见了来人,忙站起身来迎接,寒暄几句:
“江辽哥才告诉我谢大人受罚之事——伤可好些?”
谢铮没准备好有人特地来关心他的伤势,眨巴了两下眼睛,两手一摊:“啊,早没事儿了,难为叶大人记挂。”
叶寻秋看他这活蹦乱跳的样子也不像是有事,便放下了心。谢铮环顾一圈,竟没找见言樾的人影,便看向叶寻秋。
“朝堂之事,他一个江湖莽夫不便多听。我哄他去睡了。”
叶寻秋紧抿着唇。谢铮总觉得这裏面还有些弯绕,但叶寻秋不说,他也不好就问。于是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抛出大理寺接下来要办的大事:
“晏河殿准备收拾薛家了。”
叶寻秋默默抓紧了椅子扶手:“……是因为薛妃的事?”
“我不清楚。”谢铮直言,“但显然不只是因为此事。那一位火气很大,不像是仅是后院之事可以引发的。”
连谢铮都知道皇帝“火气很大”了,也不难解释谭青为什么突然消失了这么多天。
“只不过如若惩办薛家,叶大人这边定然会受到牵连,因此我今日必须先来知会一声,江护军也可早做打算。”
谢铮按下了之前谢虔与薛晟可能偶有往来的事。如果叶寻秋因此事受到牵连,他至少要保证大理寺一端的主动权还留在自己手中。
谢铮出来的时候撞上在门外赌气拨弄着自己佩剑的言樾。这孩子显然并不是心甘情愿被排除在事件之外,却又不愿拂了叶寻秋的意思,只好一个人在这儿生闷气。
谢铮与他见过了之后便将他丢了开——叶寻秋说得没错,言樾再担心,也不过是一个插手不了朝廷时局的外人。既没有势力也没有手段,让他知道了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送走了谢铮,江辽回头看了一眼仿佛黏在椅子上的叶寻秋。叶寻秋感受到他的视线,也回望了他一眼,确认江辽和他有同样的心思:
“我没有第三条路了,江辽哥。”
他无法再像几个月前那样,丢下这裏的一切远走高飞。只要他还活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会像斩不断的荆棘一样缠绕着他,不死不休。
——而这次另一条路通往的无疑是死门。
“傻孩子,”江辽笑他,“你连第二条路也走不得。”
“我希望此事就此结束。”叶寻秋坦言,“即便牵扯到叶家……能告一段落,也是好的。”
江辽没多说什么。他不希望把自己不好的预感加到本就不怎么乐观的叶寻秋身上。如果一切能按他们所期望的那样发展,那再好不过了。
江辽借了两套衣服给他,说是之前替族中子弟裁的,一直没送出去。叶寻秋换衣服的时候,江辽悄悄叫来凌也,嘱咐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