贻祸
叶沐漪回到房间时整座老宅已经安静下来了。这些天他的活动轨迹就是从家到学堂的两点一线,刚才还被父亲叫到了书房裏,说明日会有新的西席来,不必再往学堂裏去了。
从半个月前薛晟一家从老宅搬走起,叶沐漪便觉得宅中的气氛怪怪的。母亲鲜少出门了,上了年纪的父亲却是一天到晚都找不见人影,晚间回来了便也闷在书房裏闭门不出。
叶沐漪不知道空气裏这股剑拔弩张的氛围为什么没有随着薛氏一家的离开而消失。他自认为已经不小了,却还是无力插手家中的诸事。
如果是哥哥在的话……一定会比我有办法吧。
可惜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好哥哥应该是指望不上了。自晏河殿那边特意派人来告诉叶老爷叶寻秋私自离京的消息后,叶沐漪便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了。希望他还活着,希望他在京外过得好,如果这样的话不回来也没事……
“——舅舅?!”
叶沐漪刚刚反手带上了门,屋裏便蹭地出现一个不该在这裏的人影。
薛晟倒很是从容:“小漪啊,坐。”
叶沐漪不觉得薛晟这个时间出现在这裏是得了父亲的同意。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试着按他理解的“哥哥会怎么做”来行动。
“……这么晚了,舅舅深夜到访是有什么事吗?”他不敢走得太近,想要借机挪到窗边,却见薛晟像是要起身的样子,又不敢擅动。
“啊,也没什么大事。”薛晟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好久没见你了,问问你这阵过得怎么样?功课都还好吧?”
“嗯,还好。”叶沐漪见推辞不过,讪讪走得近些。
“你怕我?”薛晟忽然自嘲地笑了,“可是你父亲同你说了些什么?”
叶沐漪急忙摇头:“只是没想到舅舅这么晚了会来找我;今日学堂裏先生组织了小测,刚刚又被父亲问了书,因此有些疲惫。”
“也是。”薛晟道,“你这个年纪,除了学业,倒也没有什么别的要操心的。”他抬起眼睛,盯得叶沐漪直起鸡皮疙瘩,
“我与你父亲不过是政见上有些不和,恰巧最近朝廷风声太紧,遂搬出去避避风头罢了。你别想太多,照顾好你母亲。”
叶沐漪点头应是,薛晟又从怀中摸出一只信封,外加几只包装精美的硬糖,一同放在叶沐漪面前。
“天也不早了,今日我来见你的事,别和你父亲说。”薛晟站起来,一手搭上他的肩头。叶沐漪感觉压在他肩上的那只手重得很,像是把这辈子的重量都压了上来。
“早些休息。”
薛晟背对着他,径直从门裏出去了。叶沐漪想了好久也不知道他是从哪裏进来的,只好上前察看他留下的东西。
糖果是时下殷城裏时兴的昂贵品种;至于另一个……
叶沐漪就着床头的烛灯,划开了信封的封口。十数张或新或旧的字纸从中飘出,衬着火光映进叶沐漪的瞳仁裏。叶沐漪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才控制住自己没把东西直接撂火上烧了。
这些……这些都是什么??!!
他想冲出去追上薛晟,却清楚地知道已经来不及了。他今晚来是同自己诀别的,又不全是——他要报覆父亲!
是了……一定都是诬陷。是薛晟知道仅凭自己的那些破事很难撼动叶家这棵大树,因而想要趁机加把大火,好让他们家也一同栽在这次的事件裏永远不得翻身……一定是的……
但是他为什么要特意将这些东西交给自己?如果都是真的,明明直接交给晏河殿会更简单,说不定还能算是戴罪立功……
对了。母亲和自己都是薛晟的血亲。他多少还是有些人情在的,舍不得拿他二人一同献祭,才将这些都交给了自己保管……
可是父亲……真的是父亲做的吗?父亲离开朝堂已经那么多年,怎么会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有所牵扯?那他明日再见到父亲时,又怎么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门口有仆从经过的脚步声。叶沐漪吹熄了烛灯,凭着触觉将信纸按原来的折痕迭好,重新塞回了信封;然后等门外的脚步声远离之后,俯下身子,无声地干呕起来。
次日清晨叶沐漪起得比平常更早了一刻。随身伺候的书童问他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眼圈都青黑青黑的。
“可能是吧,”叶沐漪道,“总觉得不太舒服。”
“哟!”书童试了下他额上的温度,“我的好小爷,别是温病吧。”
“没有的事。”叶沐漪抬手将他挡开。
“可不敢逞强啊,若是不舒服我替你去同先生说一声,还是回屋歇着吧!”
叶沐漪拗不过书童,半推半就地回了房中躺下,眼前又是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还有落款处鲜红的印章与血指印。
“要请大夫来么?”
“真的不必了——也别往父亲母亲处说,我真的没事!”
打发走书童的叶沐漪简直不能在被窝裏多待一刻。昨夜薛晟留给他的东西被他藏在了床头柜最裏层的壁板裏,他把整只抽屉都卸了出来,才摸到那只不详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