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
“实不相瞒,昨天是我做杀手的最后一天。”
叶寻秋很贴心地给他倒了杯热茶。尽职尽责地在叶府守了一天的谭青抱着手站在外头看风景,多少给小御史添了几分安心。
叶寻秋心知肚明他在这“最后一件事”上撒了谎。这事怎么看都与永昌王脱不了关系,而言樾口口声声说的“薛家”主使至多只是他为了报两年前的恩而顺口一说。至于薛家究竟有没有这个能耐、是在筹备还是已有周密计划,叶寻秋以他向来准确的直觉猜想还远没有到那一步。
薛家是与他有些不和,但离剑拔弩张,还差些火候。况且满殷城谁不知道新升迁的叶大人如今是圣上面前的红人,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睛的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对他不利。
“重新介绍一下:某姓言名樾,越阳临泉人氏,目前……是无业。”
言樾说到后面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叶寻秋等了他好半天,没见他有继续下去的意思,一时哭笑不得:
“那之前呢?为什么做杀手,又为什么突然决定不做了,这可以问吧?”
“可——以!”言樾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矮榻上,预备大讲特讲,“很久很久以前呢——也没有很久,两三年前吧,那时候我还没出师,顶多算半个剑客;后来呢突然发现,诶,做杀手它挣得多啊!然后就去接活了——然后被师父发现踢了出来,就做了专职杀手。不干了当然是因为已经赚够了……”
叶寻秋怀疑地瞇眼瞧着他。小御史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即便是作出这样的表情也毫无攻击性,只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趴在门槛前低低地轻吟。
“——好吧,其实就是薛家开的单子突破了我的底线,但如果我没有理由地不接以后就不怎么好混了。反正这两年已经赚了不少了,干脆就洗手不做咯。”
叶寻秋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想着这人做事可真够随心所欲的:“然后被薛家发现你卷钱跑路了?”
“我没收他们的钱——至于他们有没有自己把钱送上门那是另一回事了,反正我没动。后来——嗐,被薛家和官府两边逮。”言樾愤愤地吞了口茶。
“你认识永昌王?”叶寻秋逐渐能把他真假参半的故事摸个七七八八。
“嗯,以前偶然碰上的,还……挺聊得来。也多亏他来解围。”言樾说着,从腰带上解下一块玉制的圆角牌子,“你看这个,他给我的。”
叶寻秋之前在御史臺就瞥见了这块玉牌,当时只觉得眼熟,也没细问。现在想来兰御史等人应该也是看到了这块牌子,才会让言樾大摇大摆地进去。
“他给你这个,可还有付你薪水?”
言樾现出一副十分困惑的模样:“?还有薪水拿?”
叶寻秋自然也不清楚永昌王府上的规矩,只是有见过他的几位门客身上戴着同样的饰物。所以现在的言樾,算是永昌王亲自派来给他做侍卫的?也不知道这俩人心裏是怎么想的,一个使劲迷糊,一个使劲装糊涂。
言樾向前靠了靠,半个身子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揪着床尾的流苏穗子玩。此人看着行事放浪不守规矩,实际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拎得门清,叶寻秋总不好把他当犯人审,追问了几句就揭过不提。
只是还有一件事,他十分好奇。
“两年前你摔进我家院子,那时候是怎么回事?”
言樾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他期待的神情。但也只是一瞬,之后便被嬉皮笑脸地盖过去了:“啊,初入江湖,不懂规矩,被仇家追杀了,恩人见笑啊见笑,哈哈哈哈……”
他这两番遭际着实让叶寻秋怀疑到底有什么本事又是做杀手又是到他面前自荐为侍卫的。但碰巧最近多事之秋,言樾又不要钱,免费的大便宜难道放着不捡吗。
“你说你不要薪水,那食宿呢?”
“衣食按月结付,我还存了些银两;宿……你舍我张床呗。”
好嘛,又来。
叶寻秋清清嗓子,不动声色地避开他恳切的目光。他不清楚言樾这样主动地贴上来除了嘴上说的“要报恩”以外还有没有别的目的,更不知道永昌王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派过来是单纯的保护还是另有所图。但,有些时候,人就是想赌一把,更何况以言樾现在的状况,放他出去乱跑也实在不够意思。
“按说待客怎么也得收拾间干凈屋子出来;但你也看到了,我这儿没多少伺候的人,天也晚了,不然你再在这儿将就一宿?”叶寻秋打量一番他的身量,“你我身量有差,我的衣服你肯定是穿不下的;明天我让青哥帮你带几套吧,你俩看上去差不多。”
言樾听着这是答应的意思了,喜悦溢于言表:“不、不着急,我很好养活的,这床还是让给你吧,我随便找个屋睡地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