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
和水犯冲的叶寻秋带人收拾好地上的一片狼籍,有些恹恹地垂手立在一旁,抱歉地看谭青重新给言樾包扎。
谭青自觉刚才火气是大了点,在外人面前没有顾及叶寻秋的面子,一时也缄默不语。只有言樾一直在努力插科打诨,反覆和谭青申明自己真的没事,还让他快些看看小御史身上有没有被烫着。
谭青确认他的伤口没有二次撕裂,才转过头来向叶寻秋伸出手:“过来我看看。”
叶寻秋甩甩袖子,把手藏到背后:“……我没事,青哥。多亏他身手好。”
谭青知道他多少有点生气,也不多言,只往他肩上轻轻拍了几下,说声“先回去了”,便提着佩剑出了门。
叶寻秋讪讪上前,还没靠近榻边,言樾就条件反射似的往后躲了躲。
“……”叶寻秋扁扁嘴,“我不动你。还疼吗?”
言樾轻咳了两声,他知道叶寻秋是好意,只是这具身体有时候不怎么听他使唤,动作反应比脑子转得要快:“不疼!没事儿!你又不重。”
“可是你刚才泪花都冒出来了……”叶寻秋指指自己的眼角。
“啊?有吗?”言樾快速地眨巴了几下眼睛,抬手在眼尾揉了揉,“啊,我那是困了,打呵欠。”
叶寻秋更加不好意思了,连说了好几句道歉之后转身就把房间留给了他休息,过了几分钟又亲自捧着新的被褥进来。
“哎哎,那你睡哪儿啊?”言樾才想起困扰了他两个晚上的生存问题。
“隔壁!书房!青哥那儿!随便哪儿!”外边叶寻秋的声音飘来,渐远渐弱。
言樾看着榻上堆迭着的新被褥,确认人走远后,才将上衣脱了躺下,从胸口到腰际成圈绕着的纱布摩挲着他的手掌,暖融融的粗粝。
是活着的感觉。还不错。
几个时辰前他以为自己二十三年磕磕绊绊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
去而覆返的永昌王十分守约地再度登门,这回谭青没有再多作拖延,很顺利地让永昌王把他带走了。不过是马车裏多塞了一个人,一向和善的永昌王也不会计较这些。
他仍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色衣衫,一路无话地盯着永昌王出众的侧脸,揣度这位年轻的王爷将要把他带去何处。
他骗了叶寻秋。他只不过是个庙堂远的普通剑客,怎么可能有机会结识天家贵胄。
更何况近日殷城裏的风言风语有言,这位年轻的王爷即将成为当世的储君。
圣上无后,而在本家的无论直系还是旁系裏又只有这一位颇受青睐,再者因为永昌王父兄的某些背景,当今陛下想要立他为储君,也不难理解。这也就好解释为什么圣意还没出,殷城之中就能传成一片了。
许是快到目的地,有侍卫在他的眼前系了一条黑色的布带,随后有人将他扶下了车,带着他往前走。
“说话小心。”永昌王在他耳边幽幽地送了一句。
撤去布条的一瞬,言樾被殿内的装潢刺得瞇起了眼睛,好半天才能适应。殿中陈设装饰极尽奢华,色彩张扬艷丽,却毫无温馨之感,直叫人脊背发凉。
像是地狱阎罗三重殿的配色。
言樾当然不敢多说什么,这装修怎么看都至少是亲王以上。而从永昌王简洁大方的衣着也看得出这儿并不是他的地盘。
言樾输就输在对朝堂之事了解太少了。他可没有叶寻秋那样过目不忘的本事,能数得清当今陛下有多少名字相仿的远近亲戚。
一个散发男人捏着扇子从侧面走上来。这人看起来是晨起刚醒,面色惺忪,眉眼却妖冶如画。他点一点头,让永昌王坐上主位,自己则走到言樾跟前。侍卫冲言樾的膝弯踢了一脚,他很没出息地就跪了。
多此一举嘛,看到面前这个人就是会想跪啊。言樾心道。
男人个子很高,又兼一跪一立,威压毫不收敛地低头打量了他好半晌,言樾才听到一句称得上是甜腻的声音:
“说说吧,大晚上的在永昌王府,做什么?”
男人的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字拿捏得恰到好处,言樾感到胸前的伤火辣辣地疼。他认得这声音,正是他逃离永昌王府时遇到的追截他那人。当时那人出手迅疾利落,要不是他存心要留言樾一命,言樾现在绝对不能站在、啊不,跪在这裏。
言樾脑子很乱,本来就不怎么敏捷的思维被这么一折腾直接近乎宕机了。负责审讯的男人却把这当作是他沈默的信号,继续逼问,
“刚好我这裏才进了一套新制的刑具,还没试过趁不趁手,不然,给你尝尝鲜?”
他温柔妩媚的语调和话裏的阴鸷狠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言樾不由打了个寒噤。不等男人下令,已经有杂役去将东西取来,而自始至终也算是当事人之一的永昌王则定定心心地坐在上面吃茶,一片岁月静好。
“我看你年纪尚轻,昨晚也伤得不浅,不知还能受住多少,本想再多留你一会儿;可你要是这么没眼色,那我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