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
“叶大人来了,请,兰大人在裏边等您。”
安王府,比起京中其他几座王府从来不是奢华显贵的代名词。叶寻秋还记得上次来时的光景,夏天院子裏的梧桐树长势很好,高耸的树干和绿得发亮的叶子,树下的石桌上男人在陪小女孩下棋。
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父女。
“麻烦了。”叶寻秋踏进门槛,后面跟着好奇地四处张望的言樾。王府小役显然把他当作是叶大人家一名普通的侍从了,也没多作招呼。
两人站在回廊裏等小役通报的当口,言樾的耳朵动了动,他听见几堵墻外有男子的咳嗽声。声音绵软无力,且嘶哑悲戚,是久病不愈的征兆。
言樾用手肘戳戳叶寻秋,叶寻秋往后靠了靠。
“……你听见了吗?”
“嗯?”
“好吓人……”言樾的气音好像都在哆嗦。
叶寻秋好笑地睨了他一眼:“你怎么胆子这么小……”他压低了声音,“那是安王。”
“啊?”
“嗯……我上次来的时候他还没病得这么重,许是近日天凉,又覆发起来。”
言樾还想再问些什么,只见小役从屋中走出,招呼二人进去。
屋内,兰御史正伏在案边教女儿写字。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皮肤白皙,样貌也很是出挑,脸型和眉毛像极了兰御史,而眼睛,言樾总觉得在哪裏见过。
兰御史让奶娘带小女儿出去玩,才走出来迎接二人。她今日没穿官服,换的是一身日常襦裙,脂粉略施,倒显得没有平常那样威严,反倒可亲起来。叶寻秋要行礼,也被她扶住了。
“听说你新招了个侍卫,”兰御史打量着他身后有过一面之缘的言樾,“就是他啊?”
言樾挠头装傻,叶寻秋只好替他解释了几句是远房亲戚来投奔之类的。
“他很小的时候就被世叔送到山裏去了,如今世叔与我母亲都不在了,他只好来找我混口饭吃。”叶寻秋笑笑。
兰御史盯了言樾几眼,不见他有别的反应,便转开眼去,不再多问。
“兰大人今日找我是为了何事?”叶寻秋试探着发问。
兰御史早看出他的猜想,也就不再同他绕弯子:“你也猜到了吧,不是公事。是我有事想拜托你……”
言樾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和兰御史的侍女站在一处。屋角的高脚小方桌上架着一只白瓷瓶子,瓶身高而细瘦,裏面有两支叫不出名字的小花。
兰御史和叶寻秋没有聊很久,兰御史说他好久没来要不要在院子裏逛逛,叶寻秋便答应了。
“小若晴也很想你的,常跟我闹说那个眼睛很大的哥哥好久没来了。”
兰御史瞇着眼笑,走到门口招手让女儿过来。小若晴在院子裏疯跑了几圈,丫头们都跟不上她,长发汗涔涔地贴在颈上,在阳光下反射出漂亮的棕褐色。
“怎么弄成这样……”兰御史面对女儿,难得地有些无措,“去收拾收拾再过来吧,叶哥哥等着陪你玩呢。”
小女孩高兴地叫了一声,又飞快地奔下去收拾自己。
“得亏是个女孩,要是个男孩……”
叶寻秋深知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要么是“男孩还会更疯”,要么是“也许就没这么好命了”。
言樾这才反应过来在哪裏见过女孩的眼睛。说到底,女孩姓颜,眼底有永远无法抹去的天家印记。
“在外头坐坐吧,小姑娘要是出来没看见你,会不高兴的。”
他们坐在叶寻秋记忆裏的那张石桌旁。仆从跟上来收拾桌椅,叶寻秋眼尖地发现石桌石凳上早已积起厚厚的灰尘,想来是很久没有人打扫了。
晚蝉混在草叶间,言樾听二人半熟不熟地说起以前的事,叶寻秋讲得正高兴,兰御史突然站了起来,二人也跟着她把目光转向了院后。
拄着拐的男人出现在屋前。像是一幅孱弱身躯套在了偌大的壳子裏。
丧欲速贫,死欲速朽。言樾突然想起师父曾经给他念过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