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
“……还回去吗?”
叶寻秋的心情简直低到了谷底。本来自家这头已经够乱的了,皇帝非要给他找事,这会儿连谭青也蹦出来了。
“不回去的话,你这儿能睡吗?”叶寻秋环顾四周,言樾这个简陋十分的临时落脚处除了沾满了灰的墻壁和桌板几乎没有别的东西。
言樾掀开不起眼的角落裏堆放着的稻草,露出一只四脚柜,从裏面捧出了一床看上去还算干凈的棉被。
“……”叶寻秋不忍心打击他,虽然被子勉强能凑合睡一晚上,他显然不愿意在这个四面漏风的地方过夜。
言樾也不怎么乐意。看他的架势不把这地方打扫得干干凈凈是绝对不会让叶寻秋躺下的。
“其实倒是还有个办法,”叶寻秋有些疲惫地托着脑袋,“既不用回去,也不用在这儿吹一晚上的风。”
言樾竖起了耳朵。
“……算了我不太想说。”叶寻秋挣扎半天,还是嘆了口气作结。
言樾把他珍贵的小被子塞回柜子裏,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虽然我们知道青哥的事,但他还不知道我们知道他的事吧?”
言樾花了一小会儿时间来理顺这句话裏的套娃关系并尝试理解叶寻秋想要表达的意思。
“刚刚那家酒楼的后面是花楼。”叶寻秋无奈,只好对他和盘托出,“现在这个点出现在那儿,没有人会问你是从哪裏来的、去做什么。”
言樾的反应像是不知道“花楼”是什么意思似的。叶寻秋有那么一刻后悔跟他说了这话,又在他接下来的纠结表情裏明白了这孩子并不是听不懂,只是一时间脑子没来得及转过弯来。
“可那地方不是和青哥有点关系么?”
和言樾相识久了,叶寻秋也多少能摸清一点他的思维模式,因此在刚刚便先强调了关于谭青的事,而非在花楼的话题上多费功夫。
“现在去反倒安全,”叶寻秋说,“既能趁着青哥还没发现利用他的庇护,说不定还能借机看看他究竟在干什么。”
言樾“哦”了一声,在叶寻秋催他要走的时候才想起好像有什么事忘了问。
“你……经常去那儿吗?”
叶寻秋楞了片刻:“哪能啊,这儿离我家那么远,有了安平路谁没事上这儿来——”
他突然咳嗽起来,希望作为殷城新客的言樾不知道安平路是个什么地方。
“哦,那条每到晚上都格外热闹的街啊。”言樾不仅知道,甚至还要再补一刀,“我之前爬到那座最高的楼顶上看过,挺漂亮的。”
叶寻秋希望他说的是那裏的建筑而不是别的什么。
“你经常上安平路去啊?”
“我没——那是公事!我不爱去别人爱去啊!我查案不要跟过去吗?”叶寻秋气急败坏地蹦了好几句出来,看到言樾忍笑的表情才知道被耍了,“快走啊——你不是会飞吗,带我从二楼飞进去啊!”
晴泠居地方不大,借由前边的酒楼引客和背靠谭家大树,经营得还算十分不错。一楼是酒客们临时借住之所,二楼则多是供偶临此地的达官贵人们享尽春宵。
二楼唯一的一处往外凸出的阁楼连接着不远处的高臺。言樾循着叶寻秋的指示找到了路,然后一脸震惊地看着叶寻秋十分熟练地翻过高臺的围栏,再沿着不算狭窄的屋脊一路走到了对面,最后敲了敲那扇黯淡的纸窗。
“……认识?”在等窗裏应答的时候,言樾突然觉得心裏很不是滋味。也许那一头是叶寻秋的青梅竹马,或是红颜知己,反正都差不多。他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些小时如何美满、长大了又各奔东西再无来往的遗憾故事,显然叶寻秋和窗子裏的那位多半也属于这种情况。
不过也许是为了报恩呢!和他一样!也是大善人叶寻秋不知道什么时候英勇搭救的,虽然寄居此地但其实是为了替他办事什么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和她差不多呢!
前一秒还在沮丧的言樾这么一想便豁然开朗起来。不过显然叶寻秋并没有关註到他的表情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以作回答。
啊看来不是很熟,太好了。言樾努力不去想为什么叶寻秋翻窗的动作如此熟练。
纸窗裏先是亮起了零星几点烛灯,随后烛焰轻摇,光斑晃晃悠悠变得近了些,才等来窗子的开阖。
“……暮之?”
听到这称呼的一瞬,言樾先是为没有人再像他一样喊“小秋”而庆幸,随后便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好像和他的设想有些出入。
窗前的人乌发披散,鬓边缀了一支金粉色的短钗,珠花寥寥,此外再无装饰;眼睛是殷城少男少女裏最受欢迎的眸底桃花、秀眉微蹙;寝衣大抵是刚刚才整理好,用一件用料考究价值不菲但纹样简单的外袍遮住了大半身子,但任是个人都能一眼看出——
这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