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
叶寻秋带着他从前院正门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完全没有遇到一个人问他为什么不在家吃饭,又或者出去是去哪儿、要干什么。
就像他从来没有在这裏出现过一样。言樾心道。若不是因为近日薛家头上的案子尤其多,只怕叶寻秋也不会想到要回来住段日子。
之前言樾常常羡慕叶寻秋,年纪不大就有理想的工作、安静的院落和熟悉的朋友;可当他知道回到老宅的叶寻秋是这般光景,立刻就庆幸起自己来。
虽说师父那老头脾气犟起来挺轴的,打起人也痛得很,但到底是关心他的;师姐就更不必说,虽然不怎么说话,又天天不茍言笑地冷着张脸,但也会别扭地告诉他厨房裏的糕点做多了吃不完,让他赶紧趁热去拿。
叶寻秋找的这家酒楼挺热闹,要不是他与酒家的掌柜有些交情,估计连位置都排不上。小二带着他们坐到二楼临近雕花围栏的小桌,往下瞧就能看见底楼大堂的助兴歌舞。
“常客?”言樾打趣道。
“以前是;好久没来了,论熟客还是青哥更合适一些。”
言樾寻思谭青的名字无论在殷城的哪个角落好像都挺好使。之前中秋赏灯是,眼下找地方吃饭也是。
几道精致小炒和混了小米的金玉满堂饭,叶寻秋没多说什么就埋头开始吃,只有言樾还在摇头晃脑地打量周围的桌子上都摆了些什么菜。
“那是什么?好大一碗。”
“老鸭煲。”
“那个呢?看起来很好吃欸。”
“东坡肉。”
“我们的菜为什么和他们的比起来这么少……”
“……”叶寻秋差一点就要拍筷子了,“大公子闲钱有限,将就点吧,三少爷。”
“哦……”
边上几桌的客人早被言樾盯得不自在,又见这人一身暗色还带着剑,不好惹,无奈只得让他看了。
小二又端上来一盘红艷艷的小炒,叶寻秋比划了一下,让他直接摆到言樾跟前。言樾动了筷子,厚重的酱汁裹在酥嫩的炸衣上,酸甜可口,言樾的表情当即开心起来。
“认识这么久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忌口没有,”叶寻秋咽下一口饭,拿起大勺舀鱼汤喝,“都是跟着我瞎吃,连些着名的菜式都没尝过。”
“所以这是什么?”言樾含着东西,嘟囔不清。
“荔枝肉,”叶寻秋说,“从前我最爱吃这个。”
“从前?”
言樾嘴比心快,说出口后才后知后觉地想往自己脸上拍一巴掌,碍于人多只好低下头去扒饭。
“想问就问,”叶寻秋的筷子发出两声脆响,“我娘之前最会做这个。”
言樾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便问他这家做的口味在他看来怎么样。
“还行吧,”叶寻秋道,“就算做得再好吃,你也不会觉得这就是你要找的味道。”
底楼的乐池奏起新曲,莲花般的裙摆在半圆臺上舞动,叶寻秋越过栏桿往下望去,声色犬马,尽是繁华。
皇帝临行前没有下令禁乐,因此凡是留在京中的公侯大夫,都还是一如既往地过着他们的高兴日子,只要家中没有受宠的嫡子征战前线,他们的日子都算好过。
叶寻秋自认并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普世之人,他虽然看得见群众的痛苦,但他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们站在一起,只要没有利益牵扯,他不会主动伸出援手。他认同世间万物皆有其运转的规则,也觉得只要能把自己身边的麻烦事都处理好,已经算是功德圆满了。
言樾突然“啧”了一声。
“?”叶寻秋不解地抬起眼睛。
“你说,皇帝陛下会不会很难过啊?”
“啊?”叶寻秋替他看了看周围,幸而言樾说话声音不大,没有什么人听见。
“你看,他得罪了那么多大臣才出兵北征,结果京中不仅有他的血亲虎视眈眈,还有一干重臣在这裏享乐……我不是说你啊。”他小声补了一句。
也是。叶寻秋突然想起不多的几次破例,好像都是因为言樾。因为一面之缘就救了他两次,还让他无限期地在自己家裏住下。言樾会说这样的话他一点都不意外,也不会嘲笑他想法天真或其他;他只是还没有被殷城这池浑水污染太多罢了。
“是啊,”叶寻秋小声回答,“会很难过的。”
他下垂的眉毛被言樾收进眼裏,言樾思量片刻,把自己手边的那盘荔枝肉推给了他。
“……我们吃完就回去?”言樾问。
“嗯,吃完就回去。”几番下来,叶寻秋明显心情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