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情
皇帝今天心情很好。
是能从平常喜怒不形色的人脸上都看得出的心情好。北边战场大局已定,只剩贺兰氏残部需要清理;肱骨归朝,时局安稳;御史臺交付先前大案资料,该查办的统统查办,朝政一片清明。
至少是最近,应该有些安稳日子过了。
叶寻秋进殿述职毕,揣度着皇帝的脸色。皇帝并未多说什么,他也只好随众人一起先行退出殿外。
直至快到永定门口,他远远地瞥见皇帝身边的近侍走到近旁,冲他使眼色。叶寻秋会意,悄悄从人堆裏溜到了边上。
“叶大人留步,”近侍向他行礼,“陛下让小的给大人带句话:叶大人正值盛年,且身居要职,难免有人觊觎,传出些不好听的话来。国事固然要紧,但家事也不可疏忽,还望叶大人将此事放在心上。”
叶寻秋听了这话,立时就要调头回去请罪。近侍似乎是料到了他要回去,摇摇头示意让他先去偏殿稍候。
为了方便起见,这几天言樾就在晴泠居讨了间没人住的空屋子落脚。叶寻秋传信过来,凌也本来午觉刚刚躺下,抓了两把头发就推门过来给他收拾,顺手丢了件衣服在床上:
“那天暮之给你挑的。”
言樾将那衣服看了又看,几乎要盯出洞来:“……你随便派个丫头过来帮我画就行了,还又跑一趟。”
“抬脚就到的地方,我们白天又都闲着;”凌也将他的头发解了,拿水来梳,“丫头们不懂事,传出去了乱说话。”
言樾也知道这是客气话。跑情报的哪裏容得下乱说话的人,凌也不过是因着叶寻秋的托付,将这事上了心,不好交由旁人去办。
“我是不担心言公子面圣紧张的,”凌也笑道,“只别说漏了倒是真的。你若想不出话来,便索性少说些,我们这儿也有不爱理人的,还挺招人喜欢。”
言樾盯着镜子裏那张像自己又不太熟悉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那么多的可能性。如果当时没有师父把他捡回山裏,他是不是会被别人捡走,是不是会像其他小倌一样被卖进青楼,学些丝竹弹唱和伺候人的本事,换来旁人的笑脸和金钱。有朝一日或是像凌也一般混出了头,或是觅得了良缘去主家大闹一场,然后依旧像枝无根的蓬草般随风飘游。
他很幸运,他想,不用过担惊受怕看人脸色的日子,也至少还有仅存于记忆中的“根”。
叶寻秋挑的是件黛青衣服,裙摆及领口周围用暗金色丝线绣着卷株连翘。
“……太花了吧。”言樾吐槽。
“这就花了?你也不看看其他人穿的都是什么。”凌也笑着将几件给他理好铺开,“你自己换吧,有哪裏不会系的穿好了我再帮你整理。”
凌也说完就拉开门走了,留下言樾和他的新衣服面面相觑。
太阳还没下山,叶寻秋就先来了。这回走的也是正门,他要确保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他进了这裏。进屋后他先和凌也打了个招呼,接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边上还坐着个人。
“你——”
言樾的长发裏打了几条辫子,用抹额和金银珠作了装点,绣着连翘的领子下面挂着一只小巧的长命锁项圈。恰到好处的妆面没有将他的肤色填得过白,反倒是眉骨鼻梁线条更加分明,颇有些异域王子之风。
“我想着那天画的太没个性了,不像是你能一眼相中的模样。”凌也说,“自作主张换了个风格——不过意外地和你挑的这件衣服还挺搭。”
许是被叶寻秋盯得太久了,言樾不自在地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发尾的小珠子都要被他拽掉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夜晚的灯火循序亮起,晴泠居的生意也开始红火。腰间别扇的青年一袭华贵紫袍,格格不入地打帘进了门。
他这身衣服虽然旧了,但仍然能一眼就看出价值不菲。眼尖的姑娘嬷嬷们都扔下别的客人围拢过来,却听他扫兴地说是要上楼去,已约好了人。
“公子贵姓?奴家带您去叶公子那裏。”
“……李。”
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颜阆本人想了一会儿,还是选用了这个历代最常见的天家姓氏,不知是不是有意要给叶寻秋提醒。
二楼正对凌也房间的是一间构造相仿的套间。这裏到现在还没有人住,说是琳琅跋扈打压旁人也好,说是无人有本事住进来也好,反正刚好给他们提供了一个会客的地方。室内好好地布置了一番,除了两棵绿油油的金桔树立在门口有些突兀外,其余的还算靠谱,都是些常见的桌椅摆件,色调古朴,低调深沈。
“……真的要摆这两盆橘子树吗?”凌也很想把它们搬走,是言樾自己要求留在这裏的。
“留着吧,讨个吉利。”
“……随便吧。”凌也一秒都不能在这个有土裏土气橘子树的房间裏多待。
房门是虚掩着的,皇帝伸手就推了开。他已经过了那个可以恣意风流轻佻的年纪,要不是叶寻秋白天在他面前声情并茂地哭诉说实在是遇着了一个万般契合的人,奈何身份迥异引来风言风语也非他所愿,只望陛下能移步一观,颜阆也没有兴趣到这地方来。
——主要是宫裏头若听见了消息,有好些人会闹腾,他吃不消。
不过这裏倒是没有安平路那样显眼,他不常在这附近露脸,应该没什么人能认出他来。
房间裏很安静,没有常见的丝竹奏乐或是舞步铃响。循至裏间,叶寻秋才站起身迎接他:
“没想到陛——李公子这么快就到了。”
皇帝用讚许的眼神看看他,又将目光挪去打量另一个人,末了将眼神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