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温
“叶大人、言公子!你俩可算是回来了——哟,这衣裳怎么全湿啦!”
奉命等在山门口的小黄门站得腿直哆嗦,见他俩好不容易回来了,如蒙大赦一般地迎上前来,“陛下让您二位今晚到行宫裏去住呢,东西都已经搬过去了,您二位快请吧;这湿衣裳给奴才拿着就行。”
两个负责餵马的侍从赶上来将二人的马匹牵去照料,又有小厮跑去给他俩拿保暖衣裳。叶寻秋受宠若惊,连连追问他们何德何能在行宫留宿。
“哎呀,原本这事不该由奴才来告诉您——”小黄门压着嗓子,“是您母家那位贵人,对陛下说机会难得,想要与您见上一面;今日偏又晚了,陛下便说让您二位直接宿在行宫,明日一早便可安排会面,这样岂不大家方便。”
小黄门本是无心,又兼不知这个中曲折,谁想马屁竟拍到了马腿上。叶寻秋拧了下眉,而后很快把不悦的反应压了下去。
进了宫门,叶寻秋又问需不需要去向皇帝请个安道个谢。小黄门去前边打听了几句,摆摆手直接带他们去安排的客房:
“夜已深了,陛下今日操劳,早已歇下。叶大人与言公子才淋了雨,还是赶紧收拾收拾也早些休息吧。”
直到侍女将热水与一应沐浴之物都备好退下了,叶寻秋才找到机会瞪一眼言樾,叫他把那没见过世面到处打量的眼神收一收。
言樾不好意思地摸摸脖子:“我瞧这宫殿大着呢,没忍住就多瞧了几眼。”
叶寻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脑壳:“即便要看也偷着些看,脑袋转来转去的,不知道的还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没问言樾燕王府比这行宫如何。虽然他早有耳闻燕王府布置极为奢靡华丽,但言樾曾去过燕王府这事,他俩时至今日都还没有挑明。
况且在这行宫之中,不免隔墻有耳。在这裏妄议天家琐事,实在不是个好选择。
“你先洗?”言樾还是一贯地让着他。
“……不用,你先吧,洗完了赶紧换干凈衣裳,别着凉了。”叶寻秋翻找着衣箱,从裏边熟门熟路地摸出一套略厚的中衣,甩到靠近浴桶的小凳子上。
言樾满脸都是“你为什么对我放衣服的位置那么清楚”。
叶寻秋轻咳了一声,转到屏风的另一头去,半倚在床头休息:“也就是临出门前偶然扫到了一眼……你也知道我记忆向来很好。”
屏风阻隔了视线却不隔音,叶寻秋能听见那边入水的声音,以及水波漾起时令人心驰神往的温暖动静。
水汽飘过屏风顶端,弥漫在整间屋子裏。行宫用的皂角澡豆似乎糅了柑橘味,一经热水温泡便将香气散放到屋中各处。叶寻秋将系在自己腰带上的香囊取下,对着鼻腔用力吸了几口,才不让自己沈溺在这愈发甜腻的香气中。
言樾从水中出来,叩了两下小门,便有仆从来倒水清理。言樾本来习惯性地想去搭把手,又被叶寻秋咳了一声想起自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设,便作罢了。
等这边收拾干凈,又端了一盆热水上来,言樾才从屏风后头走出来,擦着头发往榻边坐。
“这大晚上的洗头,”叶寻秋从床上挪下去的时候无可奈何地瞥了他一眼,“你真是不着凉不肯罢休。”
言樾乐呵呵地笑着说没事,打发他赶紧去洗澡。
“……对了,为什么这么大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啊?”言樾后知后觉,这才发现他俩坐着的是同一张床,“而且这床还真够大的……”
叶寻秋嘆一口气,心说你还不明白吗。
“横竖在我家时也是一张床;今日你辛苦,床让你睡了。我拿地席凑合凑合便罢。”他不理会言樾的推辞,脱衣服把自己埋进了浴桶裏。
叶寻秋洗完出来时言樾还瞪着两只大眼睛,脱了靴直挺挺地躺在床榻靠裏的一侧。见叶寻秋过来,他又往边缘蹭了一蹭。
“……”叶寻秋装作没看见,准备在地上躺下。
言樾急了,拍了两下身侧的空位,翻身起来跟他抢着打地铺。
“你别——什么动静啊!”叶寻秋压低了声音,生怕旁人若将刚才二人拉扯的动静听了去,又牵出什么误会来,“滚上去睡,我好困,这澡豆味道熏得。”他打了个呵欠,就要人事不省地倒在地上。
——然后被言樾眼疾手快地从地上捞了起来。
“……你有完没完,干嘛不睡床?”叶寻秋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