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怒
“太子殿下,殿下!王爷正在府中禁足,不准探望呢!殿下您别为难我们、殿下——”
本来皇帝也没想认真处罚燕王,偏偏底下的人见风使舵,眼看永昌王承储,燕王又有谋害安王之嫌,想是大势已去,便都不给燕王一方好脸色看。即便如此,到底没有人敢与这位殷城新贵过不去,见太子态度坚决,作势拦了几把也就放他进去了。
府内倒是安静。燕王的庭院向来是空旷冷清,与屋宇内部的华贵风格大相径庭。若不是前些年太子每每到此处拜访都要顺手给他院子裏添置些植株摆件,就以燕王的懒怠性情,想必院落中早已杂草丛生。
燕王喜静,平常府裏的下人动静也小。太子过来的时候恰逢正午,更是寂静,整座庭院裏只有他的靴底踩在石板路面上的声音。
燕王倒是自在得闲,半躺在竹编的摇椅裏闭着眼睛养神,听见门外略带焦躁的脚步声后,只是懒懒地说了一声“进来吧”。
“最后还是被你哥摆了一道。”燕王没有睁眼,听见太子越来越近的脚步,苦笑着摇头。
“王叔为何不辩白?”太子问。
“怎么,你信我?”
似乎没想到太子会如此发问,燕王十分好奇地睁开眼睛,用手止住摇椅的晃动,微微直起身来,“世人都说我是凶手,我竟没料到,‘包庇真凶’的反倒是你。”
“我并非包庇真凶。”太子正色,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一张高椅上,“我知先兄脾性,也知王叔素来与先兄不睦;但王叔完全不必多此一举——毕竟以先兄职分,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太子语调冷静,像是在说一件与他干系不大的事情。曾经那个真性情的永昌王早已被埋没在了王朝更迭的洪流裏,眼下他是大墉新的太子、陛下钦定的皇位继承人。他没有什么想要得到的,只有不断失去的。
起初是失去那个旧王朝、失去本无亲情的父皇与长兄;然后是失去对自己命运的掌控权,失去择友与清谈的自由;现在是失去最疼爱他的亲兄长——或许还要失去他的好王叔。
即便冷静如太子,也不愿意一再失去。他此番来访,就是想在燕王这裏得到一个明确的答覆:是,或不是。这关乎到他是否会多失去一位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人,又是否会在接下来的数月甚至数年裏背负着愧疚与罪恶过活。
燕王楞神片刻,轻笑一声:“全殷城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般思量的人了。说来奇怪,我与他们说‘不是我’,没有人信;与你说‘是我’,你也不信。”他摇摇头,“未曾想本王的信用已经这般不值钱了。”
“王叔自己便是这般左右摇摆不定,又怎期望他人能相信王叔?”
太子抬头,定定地望着他。这个从第一面开始就令人捉摸不定的燕王,向来是真假参半、虚虚实实。但即便如此,太子依然能分辨出他待自己时留存的几分真心,以及不希望自己成为同他一般的人的愿望。
或许是因为曾经走过泥泞的道路,才更加不想让被寄予希望的后辈步他的后尘。
“兄长的死与王叔没有直接干系;陛下也知道这回事,对吧?”
燕王摸摸下颌,像是在思考什么,不多时开口:“你若是说‘直接’,那的确没有关系。”
“……?”
“八年前你哥算计我的时候,我曾往他的汤药裏动过手脚。”燕王毫不讳言地同他坦白,“不过不巧,刚刚下手就被陛下发现了。我那好皇兄为了维持殷城的稳定,天天着人看着熬药,我便再没插手过了。至于那次到底造成了多少伤害……反正不是什么致命的东西。你哥底子薄,总是有油尽灯枯的一天的;早晚罢了。”
比起忏悔,燕王更多的意思好像只在于把这件事说出来给太子听,让太子明白自己是怎样一个薄情而无义的人,甚至对当年之事毫无悔过之心,只恨不曾做得更彻底些,好断了他的念想。
太子终于有些被他的言辞激怒,眼神凌厉起来。
“你如今已是东宫太子,而非旧朝皇子抑或什么人微言轻的永昌王,我与你说的这些,你迟早都会知道。这池水没有看上去那么太平,陛下、太师、陈王、我以及各派众臣看似和睦,实则各有所图。早些让你看清是好事,省得还揣着那些不经事的幻想。”
“王叔少拿这些托大的话来气我。”太子说服自己冷静下来,“王叔若想害人,大可不必等到陛下与太师皆在京中之时——”
“当然要等他们都在京中,否则平衡一乱,岂不是有人想要趁机推我上位?”燕王笑道,“本王自觉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接管皇兄手底下那一大堆烂摊子。再者,你以为陛下会真心惋惜安王?十余年前陛下起事之时、前些年朝纲未稳之时,他二人如何势同水火,你并非不晓事。”
“王叔到底想说什么?!”太子从椅子裏站起来,“一面同我说并非你所为,一面又列举其余种种,不就是既要让我往后同你少有往来,却又不想在我这裏留下杀我亲兄的印象?王叔当真是既残忍又自私。”
“知道本王残忍自私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