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兄
马车没有驶往东宫,也没有往晴泠居的方向去,在城裏转转悠悠,最后停在了一间不起眼的酒家旁。
凌也率先跳下了车,叶寻秋挑开帘子的一瞬,就意识到这间酒家是谁的地盘。
江辽家离这裏不远;方圆十裏的典当行、布行与酒家之类,都不乏江氏的参与。因着当今皇后对商贾之流颇有好感,皇帝并没有对官员行商作出什么严苛的要求,对江家这类间接参股的,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凌也见他楞在原地,出声提醒:“暮之?殿下在裏边等了好一会儿了。”
叶寻秋点一点头,跟了上去。
酒家地位偏僻,装修也一般,因此并不比晴泠居那边人声鼎沸。绕过大厅与几重回廊,凌也带着两人来到位于后院的包厢前:
“殿下只请了暮之与言公子二人;在下职责已毕,这就告辞了。”
说罢他真就头也不回地甩袖离开了,似乎还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如果言樾的耳朵没出什么问题的话。
叶寻秋无奈地摇了摇头,开门时心内已设想了几种可能;于是开门后见到门裏一坐一立两个身形,也就不觉得意外:
“太子殿下;江辽哥。”
“快起来吧,”太子抬手,“叫你们来这裏,就是为了省去那些规矩。幸而江护军提供了这个地方,以后你也不必往晴泠居去招人耳目了。”
叶寻秋一面应“是”,一面悄悄觑着江辽,似乎想搞清楚他是什么时候与太子搭上线的。江辽始终眼含笑意地在屋中逡巡着目光,并不固定看向某一处,让叶寻秋很难从他这裏看出什么端倪。
自上次谭青订亲时的山庄之行以来,他们便很少见面了。冬猎与除夕时不过是匆匆寒暄了几句,叶寻秋也没找到机会好好同他聊聊。
似乎是江辽自己也不太愿意提及近况——叶寻秋只知道,他家有个常年在外领兵的大哥,不久前好像回来了。
太子看他的眼神在自己与江辽之间转悠,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江护军是上月我在宫城裏偶然碰上的。我那时只看见背影,还以为是言公子,便出声叫住;谁想竟这般巧,江护军也认得你俩。”
江辽有几分苦恼地笑笑:“那时家兄刚回京不久,陛下传他进宫述职;我爹那老头非要让我跟来学学规矩,我又进不得殿裏,只好站在外头吹冷风——这不就给殿下捡着了。”
言樾是去过江辽家中的,当时便知道他家裏有一间空置的院落;但那时江辽没有多提,言樾也就没多问——毕竟他自家师门裏也有一套空院子,没什么稀奇的。
“光禄大夫教子有方,因此二子都如此出色。”太子讚道。
江辽眸色微动,不熟识的人看不出来,但叶寻秋知道他对太子的客套并不满意。
江辽家是殷城裏一等一的望族,人都说其家庭和睦安稳、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但叶寻秋却很少听江辽提起他那位长年戍卫边疆的大哥。
江辽与渺儿同是嫡出;这位大哥却是庶子,如今却在军中承左将军之职,手握实权,并不像江辽一般只挂名而无实职。若说江家重嫡庶之别、江辽心胸狭隘容不下长兄,倒也有据可依。
“我要先同暮之道歉。”太子寒暄完毕,却是站起身来对着叶寻秋郑重行礼,弄得叶寻秋还礼不迭,
“那日谢卿到访,我不想让他觉得你与我有过多牵扯,省得来日他有理对你不利;再者那天我为了王叔的事情焦头烂额,实在有些失了分寸。”
不知道是因为此处地位不显、太子也着实为此事挂心还是怎的,以他的地位,是完全不必为了这等小事对臣下行此大礼的。
但他还是十分郑重地与叶寻秋道了歉——为当日的冲动和失态。
叶寻秋吃了一惊,但既然太子话已经说到这裏,他总不好再多客套,倒显得自己不够真诚。
“我之前让你不要来东宫找我……你明白的吧?”
叶寻秋点点头。
“今后我若有事,便让阿也去找你;平日你有话,也可直接同江护军说。他时常进宫,少不得要替你为我捎话了。”太子开玩笑般地看向江辽,江辽会意,也确认了一番。
“另外我听江护军说……你二人弄假成真了?”
太子的言语裏并无戏谑,只是单纯的疑问与好奇。叶寻秋猛地转向江辽,后者只是假装没看见地往旁边挪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