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幻
“……发什么呆呢?快些练功。师父他老人家说了,今天正午之前你若还练不会第十四式,不准吃中饭。”
言樾的好师姐黎莺一手撑着圆伞,另一手挎了只盛满糕饼的篮子,坐在树荫底下开始监督他——顺便替他品鉴一下篮子裏的点心。
“你最好快点,不然我都吃完了。”
“别唬我了——”言樾的汗珠落进了眼睛裏,他吃痛地用力闭上了眼,却丝毫不影响手上出剑的力道,“那么多东西,师姐你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我吃不完便拿给外门的兄弟姐妹吃,横竖没有你的份。”黎莺毫不客气,预备起身就走。
言樾这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诶诶——给我留一点!什么、到正午?昨天不是还到日落吗?”
“昨天是谁半夜把师父的长胡子剃掉一截的?还好意思问。”
“……”
路过听见他姐弟二人对话的外门子弟都心照不宣地偷偷笑了起来。怪道今天一早没见到师父呢,连每日必勤的早功都不见他老人家的身影。
“那还不是因为——”
“少废话了,”
从他的木屋裏走出一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少年身量纤小,又着宽袍大袖,一看便不是他们这类习武学艺之人,
“你若是不想饿肚子,还是快些练功。吃饭的时候有人在一边挥汗如雨的,我也不习惯。”
听语气这少年必定是认识自己的;但言樾一时间竟想不起他的名字,只觉得这副面庞像是在哪裏见到过,杏眼薄唇,眸色如黛。
“知道啦知道啦,叶大公子还是请先上座,好好歇着吧,别管我们这些只会费命的粗人了。”
少年气呼呼地转过身子,甩甩袖子同黎莺一道走远了。不知为何,言樾看到他吃瘪的样子竟有点开心,像是小孩斗嘴终于胜利的成就感。
……这么说好像有点自贬的嫌疑。
他想起那人是谁了。是他小时在京城遇到的好友,本来多年未见,而后小叶家中突遭飞来横祸,他拜托师父带自己去一趟京城,将昔日旧友接进山中来。
对于一向高傲的叶大公子而言,虽说是有些寄人篱下,但总比流放杀头要好得多。他不知言樾的师父是如何上下打点的,也不知自己在官府那边是否已经被划去了姓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言樾的师门对他有大恩,此生此世都不一定还得了了。
况且他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在这个人人有本事的地方,实在很难有什么作为。
不过他还是很感激言樾的。只凭小时的一些共处片段便能将他一直放在心上,除了言樾也没别人了。兴许是因为这个在武学上天赋异禀的孩子在这山裏却没什么聊得来的同龄玩伴,因此对当年之事格外记挂。
说实话他已经对小时候的事情印象淡忘了;但据言樾说,他第一次下山时因自己长得小巧又举止乖顺谨慎,还将自己错认为是女孩子,说了些过分的玩笑话呢。
“……比如要找师父去你家提亲、娶你做媳妇之类的。”现在的言樾笑嘻嘻地和他说,“师父把我一顿好打呢,说我好的不学。”
“……娶亲的话,一定得是女孩子吗?”
许是他声音太小,好动的言樾并没有听清,只是隐约感到他似乎说了些什么,然后把耳朵凑过来“嗯?”了一声。
那只耳朵受到了痛击。
师门的人都很友善,起初叶寻秋还担心自己会遭到轻视、嘲笑或是更糟的情况;但很快他知道这都是无谓的担心。他们待他与待同门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若硬是要说,就是他刚来时人人照顾着他,都把他当成是什么都不会做的贵族少爷了。
“嗯?难道不是吗?”言樾挠挠脑袋。
……这下叶寻秋知道传言是从哪裏飘出来的了。
他的学习能力一向很惊人,没过多久便学会了照顾自己、帮助外门弟子洒扫打杂之类。除了一直抗拒刀剑,他倒也没什么学不会的。
“反正你闲着也没事,随便跟着学一点呗,吓唬吓唬人也好。”
言樾说得在理;但他还是无法忘记那天带走父亲的人腰带上也悬着这样的黑铁长剑。
言樾果然不负众望,赶在午时的竿影达到标记线之前学会了师父规定的招式。他擦掉额上的汗匆匆忙跑到阴影下的圆桌前,说是要先看看练得这么辛苦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叶寻秋用长筷子的一头将他戳在不远处,命他去洗把脸擦凈手再上桌。言樾磨磨蹭蹭地跑到山泉水边洗好了手脸,这才被允准入座开席。
午饭过后叶寻秋照例回屋去睡午觉。横竖他在这裏也没有太多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天就算睡上十个时辰也不会有人怪罪。
——呃,漏了一个。因为他是睡在言樾屋子裏的,所以他一睡便有一个人不能睡。
言樾向师父问了多少次什么时候才能有间新屋子,或者哪怕给他加一张床也行。可师父却说这是好事,这样他就有更多醒着的时间来练功了。
……是人话吗。
经历家中变故后叶寻秋睡眠又浅,言樾进屋已经不敢大手大脚的,更别提在他旁边突兀地躺下了,那床上那人必定翻身而起接着给他一个大耳刮子。
不过今天倒是奇怪,言樾回来的时候叶寻秋正醒着坐在床沿上:也不知道是刚刚睡醒还是今天突然不想睡了。
“餵,”床沿上的人朝他投来目光,“你有话要对我说吧?”
言樾假装耳背这一招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的。
“你也到了该晓事的年纪了……别总在我面前装傻。”
叶寻秋将轻纱外衫往床榻上一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