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耐烦地轻哼了一声,似乎不是很满意他的装傻。
“等你熟悉京中事务后朕会派给你新的差事。太子年轻,喜欢新人,难免忽视了你们这些旧臣。他有他的想法,这都可以;但你们要清楚是在为谁做事。”
于是站在殿外候着的江辽也打了个喷嚏,刚巧被路过的越信王看见。越信王好像新得了什么稀罕的古玩,特意进宫想请皇帝一同前去品鉴;不想皇帝正忙着会客,没空搭理他。
“江护军怎么站在这裏?别是着了风吧。”
越信王走上前来搭话,江辽才註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个人。这人有些面熟,像是在哪裏见过。江辽向越信王行了个礼,而后那人也上前与他推手,很快便自曝了名姓:
“原来是江护军;听闻我家暮之与江护军相交甚笃,我却直到如今才得见真人,当真是惭愧。”
还没等江辽说出一句客套话来,薛晟已经自己找了话题,
“我记得今日并不是江护军在此轮值……莫非裏面是左将军?”
不妄议圣人事是为臣的基本准则;薛晟就是看准了越信王并不在意此事,才敢在江辽面前故意挑衅。而这也让江辽对他燃起了警惕。
“薛主事倒是心细。裏面正是家兄,不过若是王爷有要紧的事,薛主事要不要先进去回禀一下?”
越信王当了真,连连摆手推辞。薛晟假装没听懂地把目光挪向远方,换了个话题重新客套起来。越信王见他二人谈话有来有往的,只以为他俩相谈甚欢,于是殿门一打开便兴冲冲地跑进去找皇帝,把薛晟丢在门外同江辽好好聊天。
左将军似乎领了别的任务,瞥了他一眼就匆匆离开了。薛晟殷勤地邀请他上酒楼去,江辽推辞不过,只好应付一番。
江辽回到家时左将军已经回来了。问了他同谁去了哪裏之后,左将军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昔日你同谭家那小子交好,我已经同你说过不妥。”左将军道,“外戚向来是天家大患。谭家老实也就罢了,你怎的又与那薛家老三搅在一块儿?”
“哥你说话别那么难听。”江辽道,“我与谁交情如何、是真好假好我心裏有数;况且今天只是偶然遇到,许是他见我们家门楣显赫,想沾沾光也不一定。怎么一上来就怪我同人家搅在一起。”
“你若没那个心,就少做瓜田李下之事,惹人误会。”江野同他说理道,“今日我听你辩解;来日别人不问你,擅自给你下了结论,你待如何?将来你承袭了江家,再有这等是非之争,你又待如何自处?”
江辽一听他哥讲大道理就脑仁疼。他只是看起来吊儿郎当,又并非真傻,一套套的大道理谁不会讲,他哥偏就有本事来招人烦。
光禄大夫在朝中一向中立,没有任何立场和偏见;但又怎可能排除得了一切偏见?江野当初便是受了排挤才离京戍边、换来江家鼎盛安乐的,他只是不想弟弟把他走过的弯路又走一遍。况且江辽与他不同,嫡子将来是註定要继承父亲的爵位和家产的。他现在耽于享乐,以后便不得安宁。
可江辽有他自己的想法。他二人的观点态度一向合不来,时有冲突也是难免。江辽已经尽力在他在家时不把自己打扮得那么花裏胡哨花枝招展了,省得江野见到他一次没好气地哼哼一声。
但有些东西他没打算妥协:比如自己站定的立场,比如选择的伙伴与要走的路。
有时候他当然也会羡慕渺儿,恰好是在那样无忧无虑的年纪,只要身在府邸之中便没什么好操心的;但一想到将来自己要挑上全家的担子,江辽又有些揪心。
他得为渺儿维持住江家的体面——如果实在做不到光耀门楣的话,至少得维持现状。他一步都不能走错,尽管当初并不是奔着目的去的,但他希望现在选择的东西能在将来带给他一些或多或少的红利。
其实薛晟此人若不是听说与叶寻秋不和、又在初次见面时大肆卖弄的话,江辽还是与他有些谈得来的。他们的性格裏有相似的地方,比如责任和野心,比如愿望和憧憬。
兴许他是因为向往江辽的生活状态才想要靠近。江辽身上有太多他从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家族、骄傲和自信。
他们这些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人永远不会真正拥有那些;他们只是不停地向往,甚至还要感谢机会的恩赐。
“……薛家与叶家是姻亲,这点兄长可知道?”江辽想了半晌,终于想出了个说服江野的好办法。
“嗯?倒是有听说过……”
“我与暮之也交好;但暮之与薛氏始终关系微妙……兄长也知道世族间关系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叶、薛两家能前嫌尽释,那自然是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但万一将来谭家或叶家出了什么岔子……叶家是都投身朝堂的;谭家一旦失势,外戚便由易、薛两家打头。圣上必不会让易家独大,到那时指不定世族还得看薛家脸色。”
江野的表情逐渐缓和下来,看来是有在认真听他说话。
江辽说完,自嘲地笑了:
“哥总说我目光短浅、不堪大用;我今日说的,可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