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村中的十几位老人全都聚集到山洞中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秋瑶在旁人的帮助下点了一堆篝火,所有人都围坐在篝火旁交谈着。
“谢姑娘,这秦人只是攻城还未破城,我们却已经躲到了这裏来,是不是有些为时过早?”一名长者说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因而周围其余人也附和着问了起来。
“不早,并非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先前我百万楚军士气正盛时败于秦人,而今百万雄师已不足一半,士气更是低迷,而秦人经过数月的恢覆攻击力更甚之前,因而攻城之日距破城之日并不遥远,而破城之日几乎就是每个郢城百姓的灾难日。”先前白起滞后了屠城的时间是为了给自己希望再让自己绝望,而今他攻破郢城,屠城必定是当下就开始进行的事情,“到那个时候再逃亡,便是为时已晚。”
一席话说完,周围顿时都安静了下来,过了良久,一阵嘤嘤的哭声从一旁传来。
“难道就没有一点取胜的机会了吗……这样一来,我们的儿孙岂不是白白牺牲了……”
秋瑶心中一紧,“战可以败但人不能败,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今日我们虽然败给了秦人,但是楚国只要有一息尚存,便一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我们当前要做的就是保全自己,好在他日发动反击,而那些逝去的楚国子弟,便是我们反击时最大的动力。”
秋瑶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虚伪而矫情,她并不清楚秦楚交战中的详细过程,却是明白楚国最终仍是唯秦所灭,而她这会儿还在说着这些空有其表的话。
“可是大家都只带了十日的口粮……”
“十日够了。”说话的是从方才开始一直沈默的陈婆婆,秋瑶有些讶异地转过头,却见她那张布满岁月印痕的脸埋在火堆后面的黑暗中。
所有人都缄默下来,秋瑶没再吭声,她说的很对,十日就够了,或许根本不需要十日,秦人的屠刀便会染上郢城百姓的鲜血。
这一夜过得极其漫长,春夜的风微冷,吹得火堆上的赤色明明灭灭,周围的老人接连睡去,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秋瑶卷着床单锁在一角望着火堆出神,宋玉此时不知身处怎样的境地,秦人攻城,楚王身边除了个别几个人再难找出什么贤臣,如此一来宋玉性命必当无忧,但是那些主降之臣未免不会趁此机会落井下石,责难宋玉当初没有投降。
秋瑶心中不觉冷笑,待数年之后秦军伐赵,四十余万降兵尽数被坑杀之后,他们或许才能懂得向白起投降是多么愚蠢的想法。
之前报信的青年成了洞裏百姓与外面的唯一联络方式,却也仅仅是每日来一次,送些干凈的水及干粮,多来唯恐留下踪迹引来秦人,跟着粮食与水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个不容乐观的消息,楚军兵败如山倒,三日后,那报信的青年便再也没来了。
秋瑶本以为这些老人都会陷入恐慌之中,不料他们都是格外的平静,然而这种平静之后却是无法言喻的辛酸,黑发人皆已经离开人世,白发人半个身子都入了土,这个时代的纷乱早已沧桑了他们的心,生存于世不过是履行一种与生俱来的义务,若真是面临灭顶之灾,那种惊惧却是所剩无几。
又过了两日,青年依旧没有再来。
楚军败了。
身处远郊,照理说听不到城中之人的呼号与哀鸣,看不见成河的鲜血,秋瑶却仿佛置身于那种惨无人道的屠戮之中,身边的余粮再怎么节省也撑不过七日,秋瑶忽然无比想要见到宋玉,她不若这些老人早已看穿一切,她恐惧死亡,在这个消息闭塞的山洞中的每一日都是一种煎熬。
至于景差,他应该已经离开郢都了,带着盛极一时的家族。这个时代从不乏对百姓的屠杀,却是却也不乏对德才兼备的世家公子的敬重,像他那样的人不论到了那个国家都能得到国君的重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