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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翠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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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许家后,好长一段路,我都没说话。

我们是从潞城南门进来的,此时从东门出去。戍卫的兵士自然不认得我俩,看过符节便让我们走了。

这城让我觉得可怖,一刻都不想多留,尽管浑身累得紧,我还是走得飞快。

出城走了约莫两裏,九枝拍拍我肩膀。

“娘子,在想什么?”他张张嘴,问。

“我在想……”我迟疑一下,“我爹和私塾裏的先生说得对,这人世间,果然凶险。”

九枝想想,拿过我的手写字:“那娘子后悔下山吗?”

“不知道啊……”我嘆口气,“我原本以为要防着的,是那些妖鬼,没料到,人仿佛更可怕。”

说完我侧脸看他。“我没说你,你别把自己代进去。”

九枝笑着摇头,意思是知道我没有说他。

俄而我又碰一下他衣袖。“九枝,你说,男孩子,真的比女孩子要好吗?”

九枝楞了一下,似乎不知怎么回答。

也是,他一个妖,不懂这些。

不过再想一想,我爹爹说过,男孩子可做的事,女孩子一样可做,看来男女孩之间,当是无异的,也许……只是有些人自己偏颇了吧。

想到这裏,心裏总算好受了些,也就才想起来,潞城是远离了,可还没有之后的方向呢。

我记得《圣朝通轶》那本书上说,潞城往东是宣阳,是比潞城更大的地方,眼下反正也走上向东的路了,就和九枝商量,不如顺路去宣阳看看。

算了算盘缠,应该是够的,但要出宣阳可能就不够了。谁想这下山接的第一趟差事,就这么凄苦,别说许如白已没什么钱财,就算给我,我肯定也不稀罕收。

下山时我还想着,快快赚大钱,过上富足日子,看来赚钱真不是那么轻易的……

而且天气渐渐冷了,不便再在荒郊野岭露宿,也不知今日能否途径个村落,让我和九枝借宿一下。

九枝目力比我好,我教他註意着些,要看似有人烟的地方,就喊我一声。

许是运气不错,还未走到天黑,九枝突然停住,嗅了嗅。

他指指大路一端,示意我那边有人家。

……大哥你是狗吗?

我拉着他往那边走,远远地果然看见一缕炊烟起来。

再走近些,发现是个极小的村子,拢共也看不到几户。离我们最近的一家有些破旧,篱笆墻稀稀落落。正是做饭的时候,走到院门前就隐约闻到一丝香气。

九枝在我旁边咽了下口水。

院门很矮,不到我胸口高,我探头进去,正巧几步外,屋门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端着一只碗走了出来。

“大娘!”我尽量和声细语地喊她。

“谁呀?”大娘寻声看过来,“姑娘,你找谁?”

“我谁也不找,”平生第一次借宿,我有些不好意思,“大娘我是从方镇来的,到宣阳去,快入夜了,想在您家借宿一晚,可以吗?”

我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大娘却立时答应了。

“快快,快进来。”她颤悠悠走过来,为我和九枝打开院门,“哎呀,你是谁家的女娃娃,这么俊俏,你爹娘怎么忍心让你出这么远的门?”

何止,我爹还忍心让我抓妖怪呢。

“我有伴的,这是我哥。”我临时又给九枝编了个身份。

九枝也学机灵了,非常坦然地挺起了胸脯。

“像,长得像。”大娘可能眼神不好,笑呵呵地应着,把我们往屋裏带,“大娘家简陋些,你俩不嫌弃,凑合一晚倒还够。”

她说着,伸手推开门,我先看见一个女童蹲在地上,约莫六七岁的模样。

“这是我孙女,”大娘喊这女童,“颜儿,给姐姐问个好。”

小女孩看我一眼,拘谨起来,往墻角缩了缩,没说话。

“这孩子平日裏少见生人,一阵就好了,”大娘又指指屋角的一条长凳。“你们两个娃娃先坐一坐,我去鸡窝拾两个蛋,就回来。”

也不知是她全无戒心,还是我和九枝实在不像坏人,大娘对我俩毫不防备,掩上屋门便出去了,把我们和她孙女就这样留在屋裏。

我打量了一下这屋。屋内虽然昏暗,但能看出来干凈齐整,而且看家裏用度,似乎只有一奶一孙二人居住。

孩子爹娘呢?我扭头看看那个叫“颜儿”的孩子,她躲得远了一点,埋头在地上不知玩着什么。

我凑过去瞅瞅,她手裏是个木制的陀螺,我小时候也有过的,但她这个坏掉了,转不起来。

“这个坏了呀。”我轻声说。

颜儿抬头打量一下我。“姐姐会修么?”她怯生生道。

我自是不会,但我知道某人肯定会。

我拿起陀螺,直接递给九枝。“你看看?”

九枝仔细端详一阵。他脸上挂着笑,将陀螺握入手中,用衣袖拢住,片刻,再张开手,陀螺已经完好如初。

颜儿喜出望外,也不认生了,接过陀螺,开开心心地去一旁玩耍。

“你怎么做到的?”我小声问九枝。

“新做的。”九枝无声地回答。他张开另一只手,那坏掉的陀螺还在他手裏。

“用什么做的?”我又问。

九枝没回答,而是伸开十指,手心变戏法一样生出一截木头,很是骄傲地为我展示。

我看得啧啧称奇。“对了,在许家你也是这样,我忘了问,你是突然学会的吗?”

九枝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解释。我自己想,可能这原本就是他的能耐,只是刚化成人形,不习惯,这一路走下来,这能耐慢慢醒了。

他忽然又拉过我的手。“娘子,我厉害吗?”他写。

……你害不害臊啊!

我正要说话,大娘回来了。

“我这只有些粗茶淡饭,”她说,“也没预备,你们两个娃娃只能委屈些了。”

“大娘不必费心,”我赶紧拿过我的包袱,“我们有吃的,不用做我们的。”

九枝看我一眼,指指肚子,意思他想吃。我狠狠踩了他一脚。吃什么吃!

“那就好,那就好,”大娘没看见我的动作,正待去厨房,忽又看见颜儿手中的玩物,“颜儿,你那陀螺何时好的?”

“哥哥修的。”颜儿指了指九枝。

大娘连声向九枝道谢。“她这陀螺,还是她爹给她留下的,坏了有些时日了,我眼神不济,想央求村裏会木工的帮做一个,那木工又正在外地做活,这下真的……也不知道怎么谢你们才是。”

“不妨事的,”我忙说,“也不费什么工夫。”

我看看颜儿,又问:“可她爹娘呢?”

“唉,早不在了……”大娘道,“他爹出去打仗,战死在外头,他娘听说后,跟着投了河……这家裏,就剩我和颜儿两个,如今也有一年多了。还好村裏人可怜我们,给了不少帮衬,只是我年纪大了,还不知能带这孩子长到几岁……”

提及伤心事,她抹了抹泪。我心裏也一阵酸楚。

我早知这山下是乱世,人命如草芥,可亲耳听得,还是有些触动。

“你瞧我,和你们说这些做什么,”大娘很快缓过来,“你们再歇一会儿,我去烧火做饭。”

“我帮您吧。”我跃跃欲试。虽然我手艺不佳,做点儿简单的还是可以。

“不用不用,”大娘按我坐下,“老婆子我做这些事还无妨。”

她一边向厨房走一边又说:“幸好啊,你们来得早,天还不晚,若是天黑了,可是有妖怪要来的……”

嗯?

妖怪?

我和九枝对视一眼。这回来对了。

“大娘,你说的是什么妖怪?”我问她。

大娘摇摇头。“我可不知是什么妖怪,我也没见过,但这妖怪近日夜夜都来村裏闹,几户人家都遭了殃。”

她越说越悲愤。“原本我养了几只鸡,好容易长大些,已经被那妖怪弄死一半了!”

对鸡下手的妖怪?我看看九枝。“可能,是黄大仙。”九枝用手指比划了几个字。

“黄大仙?”

“就是黄鼠狼。”

原来如此。

“啊呀,他不会说话呀?”大娘才意识到九枝一直没出过声。

“哦,他……生下来就这样,”我说,“都习惯了,不妨事,你说话他也都懂的。”

“可怜娃娃……”大娘立时又关心起九枝来,把自己的事都忘了。

“那……村裏人都没见过那妖怪的模样?”我问她。

“嗯?对对,就是没见过,才邪门吶……”大娘好像有些害怕,“为了抓那妖怪,村裏还蹲伏过它,可夜裏不知怎的,几个人都说突然眼裏看不见东西,头晕得厉害,等回过神来,妖怪已经得手,走掉了。”

“更像黄大仙了。”九枝在我手上写。

“那就任这妖怪闹吗?”我接着问。

“有人去宣阳那边的道观寻道人了,还不知几时回来,只盼那妖怪闹够了,别祸害人便是。”大娘说,“可怜我家颜儿,这孩子身体不好,又没了爹娘,我养鸡一是想为她补补身子,二是想着来年卖几只,换些钱送她去念念书,可不能总跟着我大字不识啊……”

“大娘您别怕,”我说,“我就是抓妖怪的,他……我哥也是。”

九枝眨眨眼,笑而不语。

“啊?”大娘楞了,俄而笑出了声,“姑娘可别说笑,你一个女娃娃,怎么会是抓妖怪的?这活儿不都是男人做?”

……看来不露两手是不行了。

我捏起一道符,口念两声诀,手上腾地冒起火光,化作一只金雀,直向上飞起来。

方才大娘点了盏油灯,勉强让屋裏有些亮,如今一下满屋灿若白昼,照得人张不开眼。

颜儿扔下陀螺,盈盈笑着去抓那金雀,但金雀转瞬间又飞得更高,到屋顶处,我两指一捻,它通体散开,像烟花一样飘落,直至消失无踪。

大娘看傻了。九枝也觉得新鲜,向我投来探询的视线。

“我爹做出来哄我娘开心的。”我小声对他说,“实际没什么用。”

“这……这……”大娘一时间张口结舌,“姑娘真只是镇上来的?”

“我爹传我的,”我说,“他曾是有名的捉妖师傅。大娘放心,区区一只妖怪,我对付得了。”

大娘好半天才缓过神。“真是看不出来……”她紧张得直搓手,“能遇到你们两位大仙,老婆子这下积了德了。刚才是老婆子不对,说了些混账话,我马上去叫村裏人过来,弄些好酒好菜来招待你们——”

“不用不用,”我赶紧拦住她,“大娘告诉我鸡窝在哪,我先去看看。”

“哎呀,这可怎么行……”大娘迟疑道,“老婆子也没什么钱,白受姑娘的好处……”

“大娘,我不收钱的。”我对她说。

同时心裏一憾,唉,这回怕是又赚不到钱了。

鸡窝在大娘家院子一角,她带我和九枝过去。我围着鸡窝上下看了一圈,倒是没看出什么端倪。

“你觉得呢九枝?”我问,“能确定是黄大仙吗?”

九枝眉头紧锁。“不好说。”他用口型道。

不好说不好说,要你有什么用。

我只好先在鸡窝周围布了几道咒,回到屋裏,嘱咐大娘带着颜儿早早睡下,剩下的看我。

我又在她们门上画了符,把外面的响动同屋内隔开,免得到时候吓到她们。

妖怪没让我等很久。夜刚入深,我感到有东西潜进了院裏,紧接着,一声叫喊划破了四周的寂静——“啊呀疼死我了!”

它会说话?

我推开门冲出去。鸡窝那边早亮起了一道光。一条蛇形的烈焰熊熊燃烧,缠绕住中央的一个物事。

靠近了我才认出来,那是一个人。

一位女子。

当然她肯定不是常人,妖化了人形而已。

这妖怪似乎想逃,但无论她怎么挣扎,那条火蛇都如影随形,狠狠地灼烧着她。

“好烫好烫!这什么玩意儿啊!”她不停地去扑打身上的火苗,抬头也看见了我,“是你搞出来的吧?快把它收了!”

“谁让你跑到别人家裏来!”我不甘示弱。

“我来不来关你什么事!要你管!”她还很硬气,但看清我的模样,忽然怔住。

她伸出手指着我。“有灵!你是有灵吧?”

这妖怪认得我?

“你是谁?”我问。

“我是翠玉啊!”妖怪飞快地说,“你不认得我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这倒把我给说蒙了。翠玉?我认识她吗?我小时候抱过我?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

我借着火光打量一下她。她化的是女形,但剑眉星目,英气十足,比一般男子还要飒爽一些,只是我真不记得见过这么一张脸。

见我认真端详,她眼裏泛起一丝希望。“想起来了吗?想起来了吗?是不是有记忆了?”

“没有。”我板着脸说,“你去死吧!”

我口念火诀,让她身上的火蛇烧得更猛烈。这个叫翠玉的妖怪急了:“白有灵!你爹叫李修德,你娘叫白三娘!你家住南边的俱无山!你屁股左方有颗痣!对不对!”

……这她也知道?!

我这时才有些信了。也不知道九枝听没听清,我赶紧红着脸熄了法咒,防止她再往下说。

今日是眉月,不太亮,火蛇一熄,翠玉的脸也看不是很分明,但她显然被烧得很狼狈。“我个老天爷,你现在厉害了啊,小有灵,”她疼得龇牙咧嘴,还是一股子怨言,“你看你把我衣服烧得!”

我还有些过意不去,但一想她纯粹咎由自取,也懒得好声好气应付她。

“你活该,”我说,“大晚上跑别人家偷鸡,烧你都是轻的。”

“这又碍着你什么了……”翠玉低声道,“我一个黄大仙,吃人间两只鸡还不行了?”

真的是黄大仙。我看一眼九枝,想夸他两句,但九枝神情有些严肃,他这是想什么呢?

翠玉整整衣衫,好似不服气地抬头看我:“看你这正气凛然的样子,李修德把他那点儿本事都传给你了?”

“不然呢?”我说,“我要是狠一点儿,你早就已经没了。”

“吹吧你就,”翠玉好了伤疤就忘了疼,“我也就是不小心,中了你的埋伏,不然就李修德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抓得住我?我跟你家很熟的,小有灵。你还在怀抱的时候,我就上过山去看过三娘。”

这一口一个“小有灵”,听得我烦躁,不太想理她。

天实在太暗了,我虚空画了两道符,权当点起灯。翠玉从忙乱裏安稳下来,忽又看到我身后的九枝。

“哟,还带了个小伙子,”她嘿嘿直笑,“怎么,三娘又生了一个?”

“你再好好看看,”我冷哼一声,“不是说和我家很熟吗?”

翠玉仔细看了看。

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仙无礼!刚刚得罪了!见过上仙!”她倒头就拜。

这什么意思啊?

“你干什么呢?”我问她。

翠玉没回答,恭恭敬敬拜完,才敢站起来。

“有人给你磕头呢,九枝。”我揶揄九枝,“你出息了。”

“你怎么跟上仙说话的!”翠玉瞪我一眼。

“他?上仙?”我笑了,“你烧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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