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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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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山,我先去拜访了那私塾裏的先生。

这是娘临行前关照我的,一是为了付清私塾的学费,再是向先生道个别。他虽不是什么名师雅士,但一日为师,又从他这裏学到许多,总该谢谢他。

先生看见我带了个男子一同前来,还一声声唤这男子“夫君”,着实吓得不轻。

“你何时婚配的?”他瞪大眼睛问我。

我不便仔细回答,只好说还未婚配,只是路上有个伴。

“没成婚就好,没成婚就好,”先生松了口气,“你年纪轻轻,不该成婚太早,还是该多念书,以后有个好营生才是。”

嘿,这老头倒是挺通透。

我赶紧说,我不是因为有了九枝才不念书的,是我爹娘把他们早年的营生传给了我,教我去见见世面。

提到我爹娘,先生似乎想到什么,又端详了一下九枝,眼神裏奇奇怪怪。

但他没再追问,收下了钱,想了想,忽然叫我等一等。

他自己晃晃悠悠踱进屋裏,半晌,拿出来一本书。

“虽说我这私塾裏,你念书是最好的,也是最灵性的一个,”先生说得我有些脸红,“但你年纪尚小,亦未曾远行过,如此入人世,怕要吃大亏。这本《圣朝通轶》,是几年前,一位江湖墨客所写,详书了我大嬴朝存世以来,历代圣上治下的要事,各地风俗民情,也略有记录,读完它,或许对你有大助益。”

他庄重地将书交与我。“为师老了,无甚可赠,只得这本书,你见这书便如同见我,日后遇到难处,切莫忘了为师教过你的处事之法。你平安周全,为师也放心了。”

我接过书,忽觉得眼裏一热。仔细想想,这老头虽然牢骚满腹,却不曾责骂过我分毫,私塾裏有小儿欺负我,都是他替我做主,从未因我身为女而低看过我。

或许他真做了官,会是个好官吧。

出了私塾,先生送我至门口,我不敢多回头,拉着九枝快快往前走。

九枝看看我,忽然张了张嘴,无声道:“娘子,眼睛红了。”

“进沙了,你少管。”我擦擦眼睛,闷声道。

自私塾往北,便拐上了出镇子的路,镇上的物事渐渐远了,仿佛少小时光也离我渐渐远了,我最后回望一眼,看着镇口细细的烟尘,才意识到,如今我是真的要踏入人世了。

也不知何时还能回来。

这一日,我和九枝走了很久,一直到夜幕低垂,才在一片林子中歇脚。

此后几日都大概如此,白天赶路,晚上歇息,不赶路的时候,我就埋头读我爹给我的册子,九枝静静待在一旁,也默默地看他那本万鬼通辨书。

读着读着,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我娘总是埋汰我爹不好好念书。我爹手写的这卷玄法正道天策,裏头全是错字,好多字句我要结合上下文,才能明白他写的是什么。

相较之下,私塾先生给我的《圣朝通轶》,就有文化许多。

这书本身有些晦涩,典故也颇多,但先生在难懂之处,都详尽地做了註批,有些他看不过眼的地方,还写了自己的评语。

比方在一段“女子决计不可为官”的论述下,他大大地写下了几个字:放你娘的狗屁!

我由是对他又多了一份敬意。

此后几日都大概如此,我预感潞城许家之事非常急迫,不敢耽搁,和九枝一刻不停赶路,累了便趁空闲抓紧研习我爹要教我的那些术法,慢慢也掌握了不少。

九枝读书比我快得多,他那本他不消多久便读完了,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我写画练习。

一日他沈思许久,忽取过纸笔,写了行字:“娘子,日后若有人问我是从哪裏来的,我该如何作答?”

我头也不抬。“你又不会说话,笑就行了,我来替你解释。”

“……”九枝点点头。

不过他倒提醒了我。下山前,我娘亲嘱咐我,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要教任何人知道九枝是妖,我自己一个捉妖怪的,身边跟着个妖怪,很难说清。

但我也不想说九枝是我夫君,这如何是好?

对了,不如就说他是报恩来的吧。

就说他四下云游,从俱无山下过,遇了危险,我和我爹娘救了他,他为了报恩,就从了我了,现在跟着我走南闯北,做我的小跟班。

哎呀我也太聪慧了!

虽然这“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之事,从来只有女子会做的,哪有男人这样做。

但这样一说倒也有趣,况且又不算错,毕竟我娘亲不给他浇水,九枝也化不了人形。

于是我心裏也踏实了。

这样日夜兼程,五日后,我和九枝终于到了潞城。

潞城比我家山下的镇子大许多,至少它有城墻,有四面城门,城门外还有兵士盘查来往之人。

给盘查的兵士看了符节,顺便问了问许家所在,领头的兵士听到许家这两个字,突然紧张起来。

“你们是许家什么人?”他问。

“是……故友。”我随口说。

“故友?”兵士上下打量了一阵我和九枝,“哟,那你们可赶紧去吧,去得晚了,怕是就见不到咯。”

这又是从何说起?

但我也懒得同他废话。他还了我符节,给我指了指路,我又带着九枝往城内赶。

据说这城在本朝只是座不起眼的小城,可毕竟好过一个镇子,城裏井井有条,人看上去也整齐些,只是我无心细细打量。许家在城东,似是城内富足之地,但快到时我心头一紧,感到周遭气氛不太对。

九枝也感到了。他拉了我衣袖一下,示意我多加小心。

我点点头,没说话。靠近许家,发现左右邻舍已经搬空,一片萧索之象,看样子还是匆匆搬走的。

许家是个不小的院落,竟然也门户洞开,只能隐约察知院内还有人居住。

我扶着许家大门,探头看看,院裏生满荒草,似乎久未有人打理。

“有人吗?”我大声问。

等一等,又接一句:“我是俱无山李家的!”

正对院门的堂屋裏,很快传出一阵细密的脚步声,少顷,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从屋内冲出,眼窝深陷,还未见到我就连声高喊:“先生可是来了!”

他应是太慌乱了,竟未听出我是女声,出了门看见我,楞在当场。

“姑娘是?”他问。

“我是李修德的女儿。”我说。

不消说,对面该就是许家当家了。他神情困顿,盯我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有灵吧?”他勉强笑笑,“家父和令尊早年通信时,提到过你。”

“那令尊……”他越过我向门外看,好像我爹就躲在我后头一样。

“啊,我爹他来不了,”我说,“他……腿脚不便,下不了山,只叫我来的。”

“可是……”许家当家脸上略过一丝失望神色,“姑娘如何能……”

“我爹把一身本事全传给我了,我来也是一样的。”我唬他。

九枝斜睨我一眼。我暗暗踩他一脚,让他别说话。

不然怎么办,总不能告诉许家当家,我一共才学了三四天吧?

许家当家还是将信将疑,但我都已经来了,断不可能再叫我回去,于是他面上有了些光彩,把我往院内迎。“快快进屋,”他说,“旅途劳顿,姑娘应该也累了。”

我和九枝一齐向裏走,他这才发觉九枝的存在。“这位又是?”他问。

“他是我爹娘救下的男子,算半个徒弟,”我已在心裏练过几遍,这套说辞说出来毫不脸红,“现在跟着我,给我帮忙的。”

九枝气度不凡,还带些神秘,许家当家这次倒是毫不迟疑就信了。“原来是李先生的徒弟,是我怠慢了,看兄臺的举止,一定学有大成吧?”

九枝面带尴尬。我强忍着没翻个白眼,只管走进堂屋内。

堂屋内和院落裏几乎一样破败,不知有多久没打扫过,我刚一跨过门槛,眼角瞥见不远处有动静,看过去只来得及看到一位女子,怀抱一个孩子,躲在另一扇门后瞧我。

我正待打声招呼,想不到她一言不发缩了回去,立时便不见了。

“呃,那是贱内,”许家当家向我解释,“她怀中是我小儿,年方两岁。贱内她……她有怪疾,见不得生人,还望姑娘莫怪。”

我还想再问些话,许家当家已经招呼我坐下,打断了我。屋中桌椅上满是灰尘,一片杂乱,他就随便拿衣袖抚了抚。

我看这桌椅的制式,依稀看得出这是大户人家才有的东西,但怎么会臟乱成这样?

“忘了说,小生叫许如白,姑娘叫我如白便是,”许如白一边在家中寻索,一边说,“家父同令尊多年前曾是好友,家父临终前也特意关照,家中若遇到异事,可向令尊求助,一月前我修书一封,久未回应,如今看来许是递信的人耽搁了吧。”

我干笑两声,没接话,他要是知道我爹早收到了信,就是不来,不得疯了?

许如白又翻腾了一会儿,终于从桌子后找出一只茶壶两只茶杯,倒了些茶给我和九枝。这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了,一股子尘土味儿。

看我略微皱眉,许如白也觉得不好意思。“实在是失礼了,”他在桌子一旁坐下,说,“家中遭遇变故后,仆人家丁都跑了个干凈,贱内又时好时疯的,屋内便成了如此模样。”

我心想你自己不能打扫吗?但也没说出口。

“唉,”许如白扫了一眼全屋,兀自嘆道,“想我许家也是这潞城裏数一数二的大户,谁承想落得这副田地。”

他面色苍白,须发凌乱,像是经受过长时间的惊吓,整个人都枯干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怎会这样的?”

许如白又嘆口气:“这要从半年前说起了……”

从他的讲述裏,我终于大概知晓了,许家究竟遭遇了何种异事。

半年前,许家还是人丁兴旺,一派其乐融融。直至某天,晨起不久,一名家丁忽然神色慌乱闯入堂屋内,说晚上起夜,在院中见到了异状。

起初全家人都没当回事,以为他睡迷糊了,看花了眼。

没想到这异状竟加剧起来,先是仆役们居住的下房频现异状,接着厢房和上房也遭了殃,每夜一至子时,府中便陡生怖况,不足月余,全府上下已经被折磨得人心惶惶,终夜无法安稳。

这时许父还未想到要找我爹相助,只当作一时遇了邪祟,便请来城裏唯一一个道人,作法驱邪。

可道人作法三天,异状反而更凶,最后道人自知无法应对,不告而别。

许父再想给我爹修书,已来不及,两个月内,许家父母相继重病暴毙,未及发丧,仆役家丁也都悄悄跑了。

许家招了邪物的消息,在城内不胫而走,原先和许家交好的故友渐渐疏远了这家人,唯恐避之不及,左右邻舍担心受到波及,也慌忙搬走,这一带终只剩了许如白和妻小三人。

许如白遵照父亲嘱托,给我爹送去书信,又不忍抛下祖上积攒的家业,便在此处苦等,而异状依然夜夜出现,如今许如白几近崩溃,若不是我及时赶来,他怕是也撑不了几日了。

“公子所说的异状,是什么样的?”我见许如白闭口不提异状的情形,追问道。

提及异状,许如白浑身不由抽搐了一下,眼中略过一丝惊惧。

“小生……实不可详述,”他说,“今夜异状恐怕还要再来,不如姑娘待到子时,亲眼看看……”

我看他吓得不轻,也不好再问,天色也深了,索性便安心等着。

这一夜无比漫长。天黑后,许如白点上盏灯,瑟缩在椅中枯坐。到戌时,他似是饿了,走进旁屋,大声同他夫人说了些什么,言含斥责之意,过了许久,他夫人才默默出屋,也不看我和九枝一眼,径自进了厨中,又一阵子,才端了些残羹冷饭出来。

她将几只盘碗随便放在堂屋桌上,自己端着一副碗筷重回旁屋,一言未发。许如白像是习惯了,招呼我和九枝一下,自己吃了些。

我心下紧张,没什么胃口,都推给了九枝。他倒是挺悠闲,把饭菜吃了个精光。

吃完还比划着问我,他能不能睡一会儿,气得我想打他,我都没睡,你一个妖怪睡什么睡!

我瞪他几眼,让他懂些规矩,人主家都还没……

好吧,许如白手撑着桌子睡着了。

可能终于安心下来,他睡得很熟。我只好自己翻着那本《圣朝通轶》解闷,慢慢也有些困顿。

正迷糊着,冷不丁远处传来一声悠远的打更声。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许如白手肘自桌上滑了下去,整个人猝然惊醒,惊惧又立时爬上他的脸。

“来、来了!”他失声喊道。

不消他说,我也觉出有异了。原本堂屋大门是紧关的,突然间阴风骤起,将门猛地吹开,一股彻骨的寒意卷进屋裏。

与此同时,原本墨一般黑的屋外院内,忽从地裏冒出一片一片的白色物事,像地上生了雪,顷刻间白茫茫一片,飘飘忽忽直向屋内涌来。

我跳下椅子,看清这些不明物事一个个只比我头大一点,居然有手有脚,仿佛是……没有头的婴孩?

耳边也听到了奇诡的声响,起初还浅浅的,后来逐渐刺耳,如同千百个婴孩齐声啼哭,在宅子中反覆回荡。

我头一次见这么可怖的场景,头发都要竖起来,一时手足无措。

这是……妖还是鬼?

许如白早吓得从椅子上跌了下去,一边哆哆嗦嗦往后爬,一边拿手挡住脸。“别、别过来!别过来!”

九枝这时却非常镇定。他两步冲上前,挡在许如白和那些邪祟之间,衣袖一挥,将邪祟逼开。邪祟似乎也惧怕他这二百岁的大妖,急急后退,但并没有消失,门口涌入的邪祟也越来越多,眼看九枝就要顶不住。

看着九枝的背影,我才忽然反应过来,我是捉妖的那个啊!

“九枝躲开!”我喊一声,左手掏出生墨笔,在右手飞快地画了个符。

也不知道要对付的邪祟究竟是什么来头,希望这一手有用吧。

符画完,我手上冒出璀璨金光,将屋裏照得通亮。

还好,符没画错,咒也念对了,一剎那,一尊钟形的金身自我手中飞出,滴溜溜转着冲向门口那一群邪祟。

这下好歹是将邪祟全数逼出了大门,金光散开,追着邪祟四下奔走。

“九枝,关门!”我又喊道。

九枝关上屋门的同时,我即刻抢上去,又用笔在门上依次画下两道符。

门剧震一下,归于平稳。门外啼哭声也渐息,不过多久就没了动静。

我靠在门边听了听,确定什么都听不到了,才敢打开门。

院内一切如常,仿若刚才何事都未发生,那无数的邪祟消失了个干凈,只剩一道金光还浮在半空。

我伸出手,将金光收回,握在手心权当盏灯,仔细查看院落地面。

心知这符咒不过权宜之法,那邪祟恐还是要来的,我不敢放宽心,将院落来回探了一遍,但什么异状都没看出来。

许如白恢覆了一点气力,唇白如纸,颤抖着从屋裏挪出,紧跟在九枝身后。

“今夜的异状,就是许公子之前见的?”我问他。

“对、对对,”许如白说,“就是这些邪物,夜夜来,夜夜来,一日比一日凶煞,家父家母不堪其扰,就此便……便去了……”

“这是何物,九枝你认得吗?”我问九枝。

九枝轻轻摇头。

不认得?奇了怪了……我四望全宅,料定这桩异事当和这宅子有关,便又盯着许如白问:

“许公子,这院内和宅内,有什么是你未向我提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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