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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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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什么都没有啊……”许如白目光躲闪。

“你当真?最好不要有事瞒我。”

“该说的……我都已说了……”许如白支支吾吾,“不知姑娘这是何意……”

看他神色,必定有所隐瞒,但这样问也肯定问不出,我索性暂时把怀疑搁下。

我再拿出生墨笔,在院落四角画了四道符。

“这样一来,邪祟这两夜该不会来了。”我说,“但未找到缘由,靠这几道符也解决不了根本。”

许如白眼看着地面,默不吭声。

“许公子若想到什么,务求告知我,不然……”

我特意加重了语气:“不然我也帮不了你。”

这一折腾便过了丑时,我也累了。许如白安排我和九枝在客居的厢房歇息。

我横竖睡不着,厢房又臟乱得紧,便清出一片空地,坐在地上思忖。

一静下来,才发觉手抖得厉害。

“娘子,怕吗?”九枝在我手上写字。

我点点头。还没想到说什么,忽而被一阵暖意包裹住——九枝跪下身子,从我身后轻轻抱住了我。

我第一次同男子离得这么近,下意识要逃,又一想反正他是我夫君了,抱便抱吧。

别说,真的很暖。

被九枝这样抱了一会儿,我才开口问他:“那邪祟,你当真不认识?”

九枝略一迟疑,又在我手上写道:“认识。”

“认识?”我猛地挣脱出来,回身瞪他,“认识你方才不说?”

九枝还是摇摇头。我忽然意识到,他不是不想说,是当着许如白的面,不方便说。

他翻出我娘亲给他的那本书,翻到一页,上面画了一个很像是方才那个邪祟的妖怪,旁边写了两个字:无首。

在下面还有一行註解:在梧州首遇,枉死的孩童若魂魄未安,则见此妖。

联想到之前院中满是这个“无首”,我一下瞠目结舌。“难道说这院裏地下,全埋着孩子?”

九枝摇头。“只有一个。”他用口型说。

吓死我了。“也便是说……”我皱起眉头,“一定同许如白有干系?”

九枝又点点头。

我长出了口气,扳着膝盖不说话。枉死的孩童……许家小少爷我今天见过,自然不是他,那又该是谁呢?

沈默许久,九枝又看看我。“娘子,还抱么?”他手指轻划过我手心。

这一下又把我吓个好歹。“不不、不抱了不抱了!”我赶紧说,“你去睡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九枝眉目狡黠起来。“娘子害羞了?”他再写。

“……你赶快去睡!”我吼他。怎么还蹬鼻子上脸了?

九枝忍着笑去睡了,不多时就传出轻轻的熟睡声。经他吓了两回,我反倒更睡不着,要思索又集中不了精神,心中一晃是许家的疑窦,一晃是他胸前的温暖。

实在坐不住,我起身,悄悄推门而出。

天色微明,院中不像夜裏那么昏暗,我坐在厢房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眼角瞥见正房后面有些异动。

还有别的邪祟?我心下一凛,正待拿出笔来,才发现那是个人。

是名女子,仔细看看身形,这不是许家夫人?

她远远地也看到了我,仿佛楞了一下,接着便一步不停,径自走向我身边。

确实是许家夫人。她瘦削到仿佛一把就可以环抱,身上衣物虽很齐整,但借着天快亮的光,还是能看到不少臟污,脸上的神态也很憔悴。

我没和大户人家的女子打过交道,也不知该说什么。

“许夫人,早啊。”我感觉我像个女流氓。

许夫人只点点头,没说话。她拢起裙裾,悄悄在我身旁坐下。

“你……你怎么也起这么早?”我没话找话。

许夫人侧头看看我,指指喉咙,呃啊两声。

啊,她也不会说话?

“你是哑的?”我问。

许夫人又点点头,笑了笑。

这可实在是奇了,许如白可不像是会心甘情愿娶位哑女回家的人,就算他愿意,这种大户人家,一般也不会允许儿子跟哑女成亲吧?

我记得那本《圣朝通轶》裏有写到,大户人家做一门亲事规矩可太多了。

那她难道是嫁过来之后哑的?又是如何哑的?

见我一个人愁眉不展,许夫人轻轻拍了拍我,示意我不要介怀。她倒像是都习惯了,但看她的模样,总觉得这些年她没少吃苦。

“那,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我又问她。

我不傻。她专挑这个时辰跑出来找我,肯定是有事要告诉我,只是她没想到我居然就坐在门口。

许夫人却迟疑了。她咬住下唇,似乎不知要不要向我坦白。

我心裏大概也有了数。“你要说的,定是和那邪祟有关吧?”

许夫人惊异地看我一眼,我便知道我没想错。

“那邪祟,是尊夫惹出来的?”我再问。

提到许如白,许夫人脸上现出了仇恨之意,但这恨意转瞬即逝,又变成了恐惧。

“你莫怕,”我说,“有我在,他不能再对你做什么的。”

话及此,许夫人眼中忽然涌出了泪水。她紧咬牙关,浑身筛糠一般颤抖,仿若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才慢慢有了勇气。

她抬起手,指指正屋后面的方向。我顺着望去,隐约看到一栋小屋,制式上很像《圣朝通轶》这本书裏说的,本朝大户人家常修的祠堂。

“问题出在祠堂裏?”我问许夫人。

许夫人点点头,两行热泪滚滚而下,那神情我还从未见过,似是悲愤,又似是感伤。

那祠堂裏究竟有什么,让她如此激动?

不过我再怎么问,却问不出来了。许夫人对我的问话全无反应,只管默默哭泣。我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只好陪着她,等她哭完。

她一直哭到天明。一道朝阳斜斜地照进院裏,她才惊醒过来,也不看我一眼,匆匆擦擦眼泪,倏地跳起,贴着院墻疾步走回了正屋。

剩我一个人楞在原地。

……餵,大姐,您就这么结束了?

好在她已经给了我线索。我仍坐在地上,扯几根草,按我爹书裏教我的法子起了一卦,果然卦象指示,凶煞正在祠堂的方向。

我拍拍屁股要起身,听到背后一阵响动。

我回身,看见九枝探着个脑袋,站在厢房窗口。

“你什么时候醒的?”我瞪他,“偷看可是要长针眼的啊。”

九枝笑得没脸没皮,像是在说你能奈我何。笑罢又正色起来,比划着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我活动活动身子。“走,去找许如白。”

不出我所料,许如白死活不肯让我进入祠堂。

“这祠堂乃是供奉我许家列祖列宗之所,何况家父家母灵位刚移入不久,还未安定,怎可教外人进入?”他横身拦在祠堂门前,脸上顿失血色,“姑娘是在疑心什么?”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这是许夫人明示我的,只说卦象所示,邪祟就在祠堂裏。

“好好的祠堂,怎、怎会生出邪祟?”许如白急急忙忙地说,“此事我绝不答应!除非、除非姑娘从我身上踏过!”

呵呵,我还需要从你身上踏过?

我给了九枝一个眼神,九枝一伸手,轻轻松松就把许如白拉到了一边,死死制住。

许如白还在大呼小叫。我已经将手放在了祠堂门上。

手一压,便觉得屋内不对,冰冷的触感裏藏着浓浓的恨意。

果然就是这裏了。

我一边责怪自己学艺不精,如此强烈的恶念,之前竟没有察觉,一边推门而入。

祠堂外日头正盛,祠堂内却阴寒彻骨,虽然有窗,外头的光却似乎照不进来。我画了道符捏着,借着符发出的光,才能勉强看清周遭景象。

正对我的是一应牌位,大都落了尘,只有三个看上去是新做不久的。我又左右看看,倒也没看出什么异常。

许如白此时不再呼喊了。他颓立门外,双目中含着一丝阴毒。“姑娘若找不出什么,这笔账,告到官府我也是要同你算的。”

我倒不怕他,只觉得哪裏有怪异,又说不出。

心中一激灵——许如白丧了父母,自然有两块新牌位,但那第三块新牌位,又是谁的?!

我大步上前,只来得及看出这块牌位上空无一字,忽然眼前一花,牌位上猛然涌出一大股黑气,直冲我面门而来。

我没提防,急向后闪避,还是被黑气当胸打中,整个人飞出去。

幸而九枝在身后接住了我,旋身将我护到一旁。那黑气去势不歇,奔出门外,一晃已没了踪影。

“追!”我不顾胸口疼痛,拔足狂奔。许如白已吓得瘫软在地。我冲至祠堂门口,只看见黑气涌向正屋,从一扇窗中渗进了屋内。

俄而,我听见屋内许夫人一声短呼,紧接着传出孩子的大哭声。

它的目标是许家小少爷!

我迅速拿笔在手上涂画,再将手高举在前,一根发着金光的绳索从我手中窜出,直追着黑气而去。

同时九枝先我一步,将正屋窗子撞开。等我们俩跳进去,绳索已经把黑气团团捆住,一旁许夫人跪坐地上,怀中紧抱正在嚎哭的男童。

那黑气仍在剧烈挣扎,无奈绳索越收越紧。我不作迟疑,回忆着我爹书上写的立狱考邪基本之法,在黑气周围一连画下八道咒。黑气扭动起来,但似乎自知绝无可能挣脱,从内裏深处发出一阵尖利的呼号。

剎那间,我自它扭曲的形象裏,窥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女童。

事情至此,我差不多已猜了个大概。

“孩子在哪?”我移步祠堂外,冷眼看着许如白问。

许如白默不作答,整个人还是瘫着,额头一遍遍撞地。“作孽啊……作孽啊……”他喃喃自语。

九枝从后面拍拍我,为我指了指祠堂裏的地板。

那黑气一出,不知怎的日头就能照进祠堂内了,我才发现,祠堂中央,有几块木板不太寻常,似是掀起之后又重新盖上去的。

我带九枝过去。他把手放在那几块木板边缘,手指尖居然生出了细细的藤绿枝条,轻而易举就将木板撬了开来。

看我诧异的眼神,九枝笑笑,一脸神秘。

不过我也无心琢磨这些。木板一开,又是一股冷冽寒气,木板下被人挖了一个方洞,洞内摆着一具小小的棺柩。

棺柩的长度,恰恰能存得下一个半大的孩子。

我不敢再开棺柩了,心仿若被人揪住一般疼痛。她还那么小啊……

“给我起来!”我大步走出祠堂,一把拉起许如白。

许如白还是低着头,毫不反抗。“说吧,”我强忍着怒火,“孩子……什么时候死的?”

眼前这个令我生厌的男子,突然掩面大哭起来。

“我也不想啊……我也不想啊……”他反覆道。

事情又要回溯到两年前。

那时许家还没有那个小少爷,许夫人头胎是个女儿,已长大到快三岁,生得乖巧伶俐,许家上下倒也挺喜欢这个孩子。

但不知为何,生下头胎后,许夫人两年多都未再有身孕,渐渐府内府外便有了微词。

许如白起初并不着急,可许家父母生怕许家绝了后,又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再不抱上好孙儿恐就晚了,孙女他们虽是喜欢,但在他们眼裏自是不如一个男娃的。

软硬兼施下,许如白也认了父母的说法,试遍了各种法子,盼着夫人肚中再有动静。

也是在被逼着试那些偏方的时候,许夫人慢慢哑掉了。

许家人还是不甘心,先是提议教许如白纳个妾,后来有一天,许母去庙裏烧香回来,忽然说,她自一个庙裏的香客那裏听到,头胎是女孩的,如若一直怀不上男孩,那就是这女孩命格太硬,将本该来的男孩都“克死”了。

要想怀上男孩,就要给这女孩改命。

他们又不知从哪裏请到了一个外道方士,说只需七日,就能将孩子的命格改掉。

可怜那女童,话才刚说利索,就日日被带到院子裏,忍受长达两个时辰的做法。方士搭了座法坛,将女童抱在法坛上,围着她又吟又跳。

起初孩子还觉得新鲜,不多久就厌了,哭闹着要回屋,狠心的许家人,把她紧紧拴在法坛边,自己坐在正屋内,就这样看着。

包括许如白。

许夫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答应,可没有人会听她的。她被锁在卧房,门窗紧闭,一直到眼泪哭干,都未见到孩子一眼。

因为她见了孩子,便又要被克了。

这样的荒唐持续了五日,到第六日,天降一场大雨,方士说不可半途而废,教许家人给孩子撑了把伞,做法继续。

孩子终究是孩子,如何受得了这番折腾,当晚就生了病,高热不退,神志不清。

那方士硬说这是做法有了效力,是女孩命格裏的邪异在外逃,不需送医。

可他自己趁夜竟偷偷跑了,等至次日清晨,许家遍寻这方士不见,再待想起孩子,孩子已经咽了气。

许父心知此事传出去,无异于戕害人命,被官府知道恐是要坐牢,便打点家丁仆役,悄悄瞒了下来,对外只说孩子急病离世,草草下葬。

许夫人万念俱灰,自此再不出家门一步。

月余,她果然又怀上了一胎,最终真的为许如白诞下了儿子。

许家陷入狂喜,只道是当初的法子起了作用,家裏张灯结彩,大事庆祝,许母还两次去庙裏为孙儿祈福,渐渐仿似谁也不再记得,这家中曾经有过一个女孩。

直到府上生了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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