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终于忍不住掀起被衾,艰难地起身,大口呼吸稀薄的空气。
夜寒清冷,荧火暗微。千叶传奇披头散发的合在被裏,强捺下心口不明的抽搐感,透着暗光,望向正背对自己的卧案身影,就像从前那样的望着他……静静地,不知为何的感到一阵怔忡和怅然,仿佛在遥远之前,便曾经註视着这背影许久。
即便,他才来到这世上不过短暂的时间,而这背影的主人,他也握不住……更隐约知道,纵使已付出了代价,也无法如从前般强求他……
轻微的举动仍旧惊醒浅眠的长空,甫一睁眼,正好对上那一双深邃的熟悉目光。
「睡不着?」他问。
千叶摇头,「现在族民的状况如何?」
「经大祭司安抚,众人虽然悲愤,但已经平静了。」
深夜裏,难得正对着那如墨双眼,烛光映在那瞳裏,仿若流沙缓缓推移,点滴窜入了心坎。千叶不解这种不清不楚的感受何来,沈了下,问道:
「你,会怪吾吗?」因伤重,他的嗓音十分低微。
「如何怪?」长空反问,显然也已经过一番情绪调整:「这是唯一让族民减少牺牲的作法。」
事实已无庸多余的讨论与感慨,此刻两人独对,却是有些欲言又止。
三方围城的决定当时来得太快,千叶传奇多半在外打探消息,与甫归的长空之间甚少有这样的独处时间,如今静下来,竟反而不知如何启齿。
沈默,有时固然比任何语言都值得珍惜;却有时也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暗光下,两人心思辗转,终是千叶打破沈默:
「为何……要回来?」
那一日,他仅知这人终于回来了,却没问第二句话。因为,当许多的伤害和问题掺杂了一起,问,又该问什么?只是,现下他突然想知道答案。
未料此刻有这一问,长空有些刻意地移开视线,似乎这片刻的对视也会暴露他的心绪,他默默沈想着,喉头干涩,许多似是而非的答案回荡在心,是、也不是,最后,只能选择生硬的回答:「这个问题……不如问为何你是日盲族的太阳之子。」
「吾为日盲族而降生,难道有错?」千叶一楞,仿佛连他的出生,也是种罪。
「你没错,」长空抑郁地说着,昔日种种割舍不下的回忆在作祟:「错就错在吾只是一个平凡的人,而你是太阳之子……」
一切祸端,来自于无法改变的藩篱,千叶的身份,决定了他的手段,而自己的平凡性格,无法为他达成所要的期望。太阳之子赋予他的重担,是不可承受之重……
剎那声落,浑身像坠入了永夜。千叶抬眼看着他,难以明白,原来,要一人撇开过去的伤痛,竟是如此毫无余地。回来,不能为他、不能为己……
为何已成过去的事情,足以让人再三挂怀?也没有转圜?千叶眉一拧,甚想否定:
「这就是你的理由?咳……咳咳……」
孰料语未落,心绪乍动,牵动了伤势,竟咳起嗽来。
长空有些意外,上前为他轻拍后背:「你多休息吧!」
今日日盲族的灾厄,可说是由千叶一人担下了,就算心中怀有龃龉,他不该记起。
「不,扶吾起来。」千叶伸出手,自动让长空搀扶离床。「吾已经休息很久了,需要做点其它事,有太多的事情,吾需要思考……」
「你身上还有扣心血。」
「这个麻烦吾会想办法取出。今日的耻辱,定要百倍奉还天都!」千叶咬牙说着,阖眼在案旁坐下,却仍是强自暗调运内息,微微发喘。烛光氤氲,一扇弯形阴影飞染了浓密双睫,将那急速消瘦的脸庞映得分外单薄。
其实,他知晓,这麻烦,对他现况而言绝不只是麻烦,然个中缘由,他无法向眼前人提及……
长空为他斟了杯茶,短日内见到千叶憔悴如斯,几乎未曾见过,禁不住默然道:「为何总要把武林瞬变分析得如此清楚?这一战,太过惊险。」
「这是吾之责任。」闻言,千叶睁开了眼:「没人会想要活在其它人的阴影下,吾不愿、日盲族也不愿。吾只问一个问题,日盲族够强盛吗?」
见对方沈默,千叶缓缓啜了一口暖茶,那茶滋味苦涩,他微微蹙眉,还是喝了下去:「若无,每一分的算计岂能不计较?日盲族若要真正的光明,便脱不出事外,要生存,只能自己争取。」
「但也牺牲了许多。」长空不自觉地接道。
「那些牺牲是必然。」逆势顺势乃随立场而变动,有得,必有失,这对千叶而言是十分自然的道理,他不解道:「吾想不到你到现在还持这种想法。你们崇拜素还真,希望武林和平,所以吾协助正道、对抗敌人,这些不就是你们一直以来所希望的方向吗?该做的吾已做,为何你还有不满?」
「但每一次的牺牲,你可曾真正想过?」长空不知何来的胆气提出反问,也许过去这问题藏在心中太久了,时至今日,他依然感到燕啼红他们亡于无情。
「你——」千叶正想再言,却再次心血逆涌,无力承住手中茶瓷,顿时「喀」地碰碎了一地,身子猛烈地起伏,竟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咳咳……」
「太阳之子!」千叶咳得凶,长空连忙为他缓息,讵料巾帕递了过去,竟是喋血一片!
事态严重,长空心头骤惊,赶忙将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的千叶扶回床沿:
「吾去派人送药过来。」
「不……那没用。」背后千叶低微地叫唤,长空却没听见。
孰知,就在长空步离房门之刻,一道银光猛地闪入,越过长空身边,锋利游索直袭千叶颈项!
眼看千叶正倚在床柱,举手欲挡,却慢了一步,危急之际,剑光闪过,转首一看,竟是□□实时抵住银绝颈间!
情势紧迫,变化不过电闪。
此刻,前后两两对峙,哪方妄动皆要性命不保。
「日盲族从来不附属于他人,不取你性命,日盲族颜面何存!」无视架在颈上的冰凉剑意,银绝怒瞪千叶,勒紧了银索。
「银绝,别逼吾杀妳!」背后,长空剑再进一寸。未料,银绝斜睨了一眼,语带嘲弄:
「长空,可怜的长空,你忘了圣女了吗!」
「你!」一中死穴,长空心绪乍动。
「长空,将剑放下。」千叶缓缓慢下了气,竟是神色镇定。
长空犹豫再三,又见千叶眉头一扬:「这是命令!」
看了千叶一眼,长空只得缓缓撤剑。
「哼,你有觉悟了?」银绝手劲一施,已在那颈间勒出血痕:「别以为吾不敢杀你!」
「你要杀便杀,何须拖延?」忍住勒劲传来的疼痛,千叶平静道。
「吾真恨你,身为日盲族的希望,带来的却是耻辱!当初众人为了你,付出了多少代价,但你带来了什么?」银绝满腔愤怒轰然爆开。「昔日就算日盲族如何受欺,也不曾臣属于他人,众人苦熬的结果竟是这般下场!向敌人投降?这口气你叫众人咽下?这样的太阳之子,日盲族不需要!」
「日盲族的族民甘愿为太阳之子而战;太阳之子焉不能为族民屈膝?」
「还想狡辩?」银绝怒气难平:「你是让全日盲族蒙羞,非是你一人!」
「蒙羞只是一时,世上并无永远的胜利。」千叶缓缓阖上了眼,他的声音淡然,仿若已置生死于度外:
「这一次,是吾之失策让日盲族蒙羞,但如果今日吾让族民战死在日罗山,不但失了性命,也永远无法洗刷战败的耻辱!」
「你!……可恨!」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却又难抑怒怨,银绝啐了一声,恶狠狠看了一眼才不甘的收回银索:「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机会不会有第二次!否则日盲族的未来,吾要你用性命来赔!」
银绝愤恨的语气尚徘徊在门边,人已远走,长空在旁观看一切,看着方才银绝动怒、也看着千叶不动声色解除自身危机,只剩一些没感受过的情绪在酝酿。
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上前坐在床沿,为千叶按按肩,松开方才那紧绷的筋骨,他知道,也许现在的千叶更需要这份安静。
「你也可以怨吾。」松不下的情怀,只能让千叶紧紧闭着眼:「就像银绝那样。」
「这一次,吾不怨你。」
千叶微摇了头,本该波动的情绪早已消停。也许是成见他已习惯了;误解,也习惯了。
很多事情能获得谅解的时候就会被谅解;不能被谅解的,就只能继续深埋。
他依然记得清楚,那日,这人是如何一剑刺入自己心口,告诉自己,恨着自己所带给他的一切,包括性命……在那次次挺进的侵犯裏报覆着他。
给予,获不到谅解;真相,只有消解不掉的隔阂。
实则,他依然困惑,即使坦白以对,为何一切还是枉然?
回想当初,天不孤向他索取恐要一生沈痾的代价,他一直以为能自信掌握;最终,事实告诉了他,向来万策在胸的自己,面对这人,仅能暗忍覆发的隐疾,逐渐习惯那往日不曾经验的抽搐感,连他自己,也觉可笑。
深切的疲惫感,不断在此刻沈沈袭来,他着实难以理解这繁覆的人情翻覆……
长空没有说话,只有静静为千叶舒缓不适,也无法了解自己心中该想着什么。曾经,这人只身智退学海的五千大军;曾经,独自斡旋各方势力之间,短短时间内,为日盲族强出头、重见光明;也曾经,为了诛灭太学主,与正道连手设局,防止死神乱世。
许许多多,其实,这人未曾真正失败过。
这人,有骄昵、有自负,今日种种,对其向来高傲的自尊必是打击,但是,千叶没有犹豫,为保全族民,毅然下跪,虽败,却不失真正的尊严。那时,他竟也疑惑,自己到底又了解千叶多少?
也许,很多时候,从来能了解这人的,也只有千叶自己。
「呃……」蓦地,只闻千叶忽微□□,紧摀胸口,似心又绞痛了起来,长空不解为何发作如此频繁,遂转身内坐,将他一把带入了怀中,让他顺着姿势歇着:「这样好点了吗?」
「吾需要时间适应这扣心血……」千叶在他身上靠着,暗忍道:「看来,这次有必要一会罗喉,不了解此人,难以解决问题。」
「会有危险。」
「他一定会找上吾……罗喉今日不杀吾,代表他是一名善用价值之人。」千叶难得想停止向来活跃的思考,在这寒冷的天气,不自觉多往温暖的地方靠拢,曾有多时,这样的拥抱,只是奢望,他从来得不到:「……吾累了,让吾歇歇吧!」
千叶向来少眠,会如此说,大概是真的累了。长空点点头,感到千叶是怕冷的,便将他的手放往自己掌心上轻揉,暖暖温度。
将两只手交迭在一起,他才发现,千叶的手并不大,且十分柔软,着实养尊处优惯了。
减轻了不适感,终于能安于现状,千叶便这样靠在长空身上沈沈睡去,呼吸渐趋匀衬,不知不觉,外头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
窗外空明的色泽斜斜射入了屋内,照映早已燃尽的长烛,回想昨夜波折,长空不禁低头俯视依然熟睡的人影,探出方才千叶咳血的巾帕怔然看着,心中感慨多端。
也许,他从来没有想过,在失去一切以后,还会这样面对着他。
他让他失去一切,最后,仅剩下这模糊的界线……让自己怕得到他,也怕失去他。
回想相识之初,因桃花的盼望,他回到了日盲族,以刀剑之能获得这人的认可,却因其允下的承诺,开启今后的万劫不覆。
那时,他情愿舍弃自己一次又一次;是千叶,一次又一次救他回来,予他守护者之名,把性命交给了他。尽管,他未想认真面对事实,非但失约,亦辜负了他、伤害了他。
他不知千叶是如何看待他们之间的誓言?为何要傻到把性命交给一个不想面对事实的人?
但过去的,已不重要了。代价,是需要偿还的,他也被迫付出了全部。
人在一生间,有些,註定是等待别人的;有些,是註定被人等的。他却已不知,在被这人的烈火焚烧至遍体鳞伤后,还值得等待哪些?得与失,对他来说,都成了灰烬,仅剩一处归所、一处归所……
如果说,曾有恩怨、曾有爱恨,而今当下,他也再无资格诉说爱恨、恩仇。
他不禁下意识握紧他的手。愈想忽略那份覆杂情绪,愈是无法搁置。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着什么,无论如何,他只剩下他了、也只剩下他了……
忽尔,轻微的敲门声响,引起长空回神:「是谁?」
「起禀守护者,吾送药过来给太阳之子服用。」
长空正想起身,却才想到千叶仍正睡着,起身不得,也不避讳道:「你直接进入吧!」
「是!」门扉敞开,族民将药放到案上,不禁抬首看了一眼,瞬间有不得不正视的诧异——
眼前,只见他们向来所尊敬的太阳之子正难得倚着守护者沈睡,乌云般的长发如水流般流淌,披散了一身,隐隐露出那白皙似雪的憔悴面容,如半开的幽莲,那姿态沈静幽美得动人,却仿佛透着每一丝的孤冷与寂寥……
震撼的,不是这两人亲近的距离,却是双影中一份不解的纠缠,令人伤悲欲泪。
为何相拥的两人间,会有这么一道残破的距离?
一瞥间的疑问,谁也没能知晓。因为,也许这两人也无法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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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潺潺,晨阳在水中折起潋滟波光,夺人眼目。
宿日未眠,为静养的千叶打理好后,长空来到后山的溪水,正准备给自己泼泼清醒,谁料走近了水畔,瞧见了银绝,见她坐在水边,不知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