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尚可自处,吾也无能为力,只能提醒他多加疗养。这段时日以来,原以为尚无大碍,想不到已让他之隐忧扩大。」
「可有弥补办法?」隐藏已久的事实竟一夕接续爆开,长空心绪臻至昏乱,急切问道。
素还真略一思量,方道:「心损还需心补,贵族纯正的五窍心血可还留有?」
闻言,长空本带期盼的眼神瞬间消退,再度摇头。当初为迎接太阳之子,五窍心血早已耗尽。
「看来,是无法可解了。」素还真摇首道:「请恕素某直言,当初先天心血有失,生命力有损,便成祸因,如今遭受动荡,再无心血可补,纵后天弥补也将不覆当初。千叶个性倔强,也许是因为你才想隐瞒至今,照此观来,前番几次战役他尚应付余裕,但这段时日他是否有恙,因他无想透露,素某甚是无解。」
那字句虽带推敲,偌大悬念却宛若千斤重,长空眉头紧锁,难以置信,任指甲掐入了掌心,连连摇头地喃喃道:「这样的代价……为什么不告诉吾,为什么?」倘若这真是事实,当初他不该如此伤他、他不该……
既然当初他的命是天不孤经手延续,定有补救之法,他要去千竹坞、他要去千竹坞!
「万古长空且慢!」素还真及时唤住长空,叮咛道:「万事不可勉强。」
「吾明白!」长空顿了下,转身便走。
事已至此,也只能做到如此。
遥望长空渐离的着急背影,素还真情绪亦不禁泛起波动,悠悠想起许多回忆。也许,人世间伤害最深的,不也常是最亲近的人?有心、无心,皆是因为无法漠视,彼此相伤,难以摆脱。
如此怅然良久,直至背后一手搭上了肩,方会意回神。
看向棋局,素还真记忆过人,不禁道:「耶,叶小钗,你又刻意让步了。」
摇首,是他们各退一步,各担其责。
素还真苦笑,暗道小钗哪时也学会善意的欺骗,行了一步,给了平局。
◇◇◆◇◇
愁说昨宵阴,还怕明朝雨。薄晚西窗一霎晴,争忍芳游去。谁识杜鹃心,倦听流莺语。斜日亭臺有限春,漫付弥天絮。
当春秋了去,便是寒霜迫近,此刻的千竹坞,漫天风雪正无声浪卷,依然谜样。挂在枝头的风铃铮铮响动,一声、一声,魅惑曾为各种奇病所困、有所求的人心。
除却那幢褐色的苑内竹屋,四周尽是空茫一片,剩下碎琼般的冰光刺闪眼睛。
一入此地,令人屏息的氛围顷刻笼罩,万古长空急切的脚步顿时缓了下来,忽地,在一片白茫的竹屋裏,骤现卧窗的一抹艷红,想必已待来人多时。
「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风声裏,红影曼吟,指间针线穿梭,端似缝物。
长空眉头锁了更深,他向来不愿与此地多所牵扯,却总只能一而再,再而三与之相连,难道他的后半生于此地而生,也逃不过命运的纠缠?
「公子,吾等你很久了。」踌躇间,慵懒的嗓音响起,一双眼,似放寒光,缓缓道出了相迎。
早该遇上的病人,不论结果如何,他医邪定要会上一会。
看着那扇竹门,万古长空毫无选择,曾经,他踏出了这扇门扉,被告知往后的方向只能是战场;而今,他再入这门扉,能求得什么答案回去?
凝定心神,万古长空推开了门扉:「大夫。」
「世间的命运总在轮回,万古长空,你希望吾能给你怎样的答案?」咬断最后一路针缝,卧窗的艷红魅影即刻起身,屋外,风雪正盛。
◇◇◆◇◇
简单的召唤,开启迷离的序幕。
「公子请坐。」已非初次见面,天不孤面上有微妙的神情,对于此人,他与之有缘。
焚烟袅动,烛火氤氲,万古长空甫入座,即见案上两杯半满晃亮的橙色液体泛着沈金的色调,相较屋外风雪声啸,这正蒸腾水气的水色,俨然带着一种诱惑。
千竹坞,永远藏覆许多各色深藏的欲念,如此地主人身上的一袭织网朱衣,网罗了人心万象。
「公子,记得那一日,吾自风雨而来,你奉吾一杯,这次,让吾为你代劳,想喝茶,还是喝酒?」朱唇轻吐,□□扬翻,多了一座臺盏,几时未见,医邪犹然诡谲幽魅。
「你早知晓吾会来。」面对天不孤慢条斯理的动作,长空已无法再消等,话也未回,强抑内心的冲动与焦躁,直道:「吾还能做什么?」
「该说的,吾早已说过,公子这声问,不嫌迟了吗?」天不孤轻轻顺着几缕挟着染红的发丝,神态依旧,一手举起那金雕臺盏,将一杯淅沥地倒了满,递过去:「茶、酒既然不选,这杯『碎心红』乃吾之私藏佳酿,冷暖自知,你不妨品之。」
长空不安地接过,见那狂艷的鲜红在杯盏中晃动,如血,使人乍看惊恐,耳畔仅听天不孤续道:「人,总是在事后悔不当初,却从未想过事情发生之时是如何自负。『悔』字,即便每日在心,又挽回得了什么?」
话语入耳,长空只感一种覆杂百端的心绪流转在胸。纵然曾有怨、曾有恨,一场恩怨已没有落止点,他只能低哑了声音,道出从来真正的希望:「如果有办法,吾愿意还他。」
「如果他愿意,当初何必救你?这番回答,只怕时至今日,你依然怨他还你这条性命。」
「怨与不怨,还有差别吗?」
「呵,吾知道你需要什么。」天不孤轻笑,捻起残酒,狂然一饮而尽:「但伤他的人非是吾,医邪并无这个义务。何况,一无所有的你,能付出怎样的代价?」
呼啸声撼动了阁窗,外头风雪仿佛又下得更大了,狂风呜咽裏,透着长空隐隐震颤的声调:「你知道吾并无选择。」
「当时他让你一无所有,你恨之入骨;如今却必须在乎他,岂不讽刺?」天不孤一语狠狠灼伤了长空痛处,「公子,你很矛盾。」
过往伤痛岂不曾忘?长空只能痛切地闭起眼,声音哑然:「他是太阳之子,吾有责任。」
屋内光色阴暗,一袭黯然压迫,犹如拍打心岸的浪涛正无声的翻动,而他退无可退。曾在失去的夜梦裏,他亦想问桃花,是否可曾知道,落叶归根的代价,便是要舍尽自己一生所有,面对太阳之子千叶传奇——一个他无法摆脱的枷锁?
如此残酷的事实,他却知道不能恨、不该怨。对他而言,太阳之子,至少还是责任……
「呵呵……」仿若早看透了这份残破,天不孤低回地魅笑起来,带着几分酒后微醺,眸色投向了对座,在蒙烟裏闪着幽光:「人是卑微的生物,无法摆脱拥有。也许现在的吾,合该为现在这种掌握性命的感觉而感到愉悦,公子,你说,吾该掌握一条性命,还是两条性命?」
「吾只要他无恙。」语气坚决。
天不孤唇角微勾,□□扬翻,朦胧香雾中,现出了一只锦盒:「那么,公子要与吾一赌吗?」
「大夫有办法?」
摇首,天不孤微喟:「凡人之前,吾有通天本领,但神之造物,如何弥补?吾倒有防止恶患扩大的办法——便是手上此物。」
「相思蝉蛊乃世间执着的奇迹,沈眠土中十七年,出土只为相会对偶七日,三轮之后,双双泣血而尽,这种将近半世的执念,入药于汤,可培本固元,造就特殊的意念和效果。」长空接过了锦盒,听天不孤道着,面色有些迟疑。
「犹豫也枉然。」天不孤看出了心思,说得自信断然:「世上唯吾拥有此物,这就是医邪的方法。」
「你要什么样的条件?」收下锦盒,长空剎那下定决心。
「条件?」天不孤单手支颐,淡淡覆颂一声,颇堪玩味。也许于他而言,每一次的交易不过是场随心而至的游戏,他喜于做旁观,更因来自于一场永远没有结果的等待。
把玩着杯盏,那耀眼的雕花金镂映他莫测眸色,有种奇异的光采,片晌,方覆添满了一杯,轻啜道:「条件现在吾还没想到,就暂时留做日后的契机吧,公子,你说好吗?」
没有要求的要求,反让长空心念一丝挂悬,「玩弄人心,你很擅长。」
「若不曾失心,何想玩弄人心?」天不孤低转了声调,眼神有不堪看透的幽暗。「劝公子莫糟蹋了吾之心意,这杯碎心红不妨先喝下吧!」
一闻要求,长空只能举杯饮尽,孰料酒味入腹,却是似酒非酒,热冷交迭搅进了五臟六腑,倏地冰寒入骨之刻,却如真火炼狱自心口焚烧贯体,狠辣无比!这忽而起、忽而灭的奇特滋味竟是分秒迥异,全无转寰余地,足将魂体切割得零碎,几要剥离。
「这酒……」长空顿感昏眩,不禁为那折腾而拧眉,他酒量向来过人,亦尝酒无数,却未曾试过如此霸道滋味。
「这是碎心红的酒劲,你与他气血属为同脉,他有怎样的感觉,你便同之。如今,你总算感受到了。」见到长空瞬秒变化的强捺神色,天不孤纤长眼睫一动,投以了然的眼光,起身执伞,排闼而出,迎向扑面而来的霜雪。
「为何要如此做?」长空于后跟上脚步,暗自消磨那诡异的疼痛感。他总不解,此人对于他与太阳之子之间,多所指引。
「吾说过,吾喜欢做一名旁观人,因为吾得不到的,只能从别人身上得到。」天不孤言罢,似又坠入了他人不知的回忆,低头轻嘆了一声,悠悠道:「佛有云:『世人求
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所得甚小,所失甚大。世人得爱,如入火宅,烦恼自生,清凉不再,其步亦坚,其退亦难。』……公子,三界不安,如置火宅,饮下这杯只是一个体验,该面对的,是这场□□已燃,早脱身不得。」
冰凌正雕画着这片天地,若即、若离,像梦一般。人生如梦,不过逢场作戏,此刻的自己,又是人生的哪步棋子?长空听着天不孤话语,只能对着那纷扬苍雪,低声道:「……所以,吾宁愿不曾亏欠他,他的掌握,向来绝情,也是负担。」
天不孤回身看了一眼,缓缓撑开伞,向前走了几步,孤身伫在漫天雪花中,道:「即便是负担,世间万物,必有相融之处,就如现在的吾正被雪海包容。让吾不禁想问公子,在这世间,还有什么东西是容得下太阳?」
长空走进雪中,任其浇淋,望向上空的无垠天涯,眼光迷茫:「也许……只有这片天空。」
「天,难以测度,也可以用心去容纳。」身后,天不孤淡言。
决绝摇首,「他照拂的是一片大地,而吾之性命不过只是朝露,怎容纳得起?」对他,那人是不可承受之重。
「但是,太阳也能委身于一滴露珠,不是吗?」
闻言,长空身形蓦地抖颤。
「肉眼所见,总是世间浮华,一个人的心,如果还愿意承受伤痛,那是因为——他还有情。」
长空低垂了眼眸,顿感乖异无常,这字,向来对那人岂不飘渺讽刺?他既是难以接受,却又无解这般为己付出,又是为何?
是为掌握、是为真意?他从来分不清……
「……大夫,恕吾告辞。」许多混乱撞击着心坎,让长空难以消受,那疾疾离去的孤寂身影,在一片白皑中,萧索条条。
天不孤微然一笑,扬袖旋翻,赤红的烟粉自艷红丹蔻的指尖飞洒而出,倏地那苍穹仿若被一袭冰梦肢解,碎入了永夜,掩去方才奔疾而来的脚印,风啸声间,天际竟转成了血红色的绛雪……
不曾流泪,不代表绝情。今日,他喜欢红色的雪。
因为,雪非是没有眼泪,只是人们从看不清它的颜色。
一片片赭雪卷起浪高,落下如雨,长空走着,抬眼望向眼前凄艷景象,想起了桃花、想起了太阳之子,宛若望见那流转在此间的誓约,来自于一条无形的命运绳索,将他们系在一起,用着缺憾,拼凑每一个人亟待填补的心……
世间荒谬,而遗憾常存。自是人间无可说,几番恩怨化雪泥。
流风回雪,风啸漫天。长空不能自解,像了解了什么,又多困惑了什么。在这世间,是否有种情感,可以不讲目的、不计爱恨,也不计型态?只因为,他们需要那份填补?……
悄悄地,一片破损的落竹随风落下,恰落入伫立屋前的红影手中,天不孤看了一眼,随即隔着伞檐,凝望在绛雪中远去的背影,意态深沈:
「一叶而知春秋,公子,吾期待下一次的交易。」
◇◇◆◇◇
入夜的日盲族万籁俱寂,不时几声鸟鸣,透出分外的寂静。
已回转日罗山的万古长空取出了锦盒,仅见两颗晶莹剔透的药丹,将其化于热水,奇异似地,水面瞬间升起许多浮沫,乍起乍灭,似幻般,而后又恢覆了平静,与一般汤药无异。
自千竹坞回转的路上,他的心绪就像这泡沫般沈浮,无所适从。他很是茫然,在他生命中,诸多憾恨发生得猝不及防,更发现得太迟。挚友、挚爱……甚至,是他不该如何面对的太阳之子。
他夺他所有,灭他身外一切,最终,因为誓言、因为使命,他不能舍弃他。
因与果,总要如此讽刺。
到底他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到底他该怎么做,才能挽回不该发生的一切?
他阖上了眼,痛苦难抑,却连发出哀嚎的气力也无。
长空端药出了药间,看似与平常无异,然而一擦身的交错而过,却任眼眸道出了心事。
「万古长空,留步。」正巡逻回房的银绝,一眼看出了端倪,实时唤住正往太阳之子厢房而行的人:「今天你去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