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去了哪裏,需要向妳报备吗?」长空动也未动。
「不用向吾报备,但也要向那个人报备吧!」银绝朝千叶传奇的房间方向指去,「这番失神落魄,你也要见他?」
「有些事,即使失魂落魄也需要去面对。」长空不想多言,推开门扉便自行而入。
那语音平静无波,却仿若将过去背负的宿命全压在身,苍白沈重得吓人,银绝微怔,向来伶俐的口舌竟止住了声。
长空将汤药端进了千叶房内,恰见一袭素衣的千叶传奇正闭目打坐调息,窗外几缕水白的光线照映其身,卓卓朗朗,透着琉璃般的莹然光彩,有种恍约之感。
此是酉时,习武之人一到此刻,多半将气脉凝聚在百会穴以休养生息。此刻,千叶额上却生了许多盗汗,明显有异。
长空点起一捻篆香,欺身坐上了床沿,双掌运集道暖流,自他背脊传贴了过去。千叶受了外来内力刺激,微微一震,随他真气意想,气脉终能凝聚,周转一轮后,唇畔流下被逼出的瘀血,方悠悠睁开了眼,发现长空只手正静静暖着自己掌心……
心绪微征,似有异样的感觉在彼此间流转,不知不觉间,他竟也习惯了这份向来的宁静。半晌,他方开口:「再过一天,吾便能完全恢覆。你休息去吧!」
「有件事,吾想问清楚。」身后,他道。
「何事?」
「你隐瞒了吾什么?」迟疑、低哑的声音破胸而出,伸手为他擦去了血渍。
神色一动:「那你又知道了什么?」
「吾想知道,那一剑,伤了你多深?」
千叶有些意外这一问,感受身后他那极近的鼻息,不禁敛收情绪:「那是过去之事。」
「你想回避吾,」他不满意这回答。「你的伤,是与吾有关?」
千叶沈默片刻,事实沈甸得答不出话,闭目以对。
此患动荡成疾,几番阴错阳差,夙因自种,他无所怨起。
「如果有伤,你不该隐瞒,更不该冒险去回龙三巅。」见千叶不想言,长空仅当他默认,却也莫名不满这人总是以身犯险的行为。
「你对吾的决定有不满?」听着他的声息拂在耳畔,千叶低声问着,仿佛又感到浮旋的游刃在晃动。
长空摇了首,只道:「这太过危险。」
「所以,你认为吾不该去?」千叶从话裏听出了意思:「你可曾想过,如果吾没有为日盲族出一口气,族内众人又会如何想?」
「我不会如何想,」长空看着千叶,神色却掩不住迷惘:「但吾会执行你给的任务,因为你是太阳之子。」
「只是这样?那你告诉吾,银绝会如何想?其它族民又会如何想?」千叶淡问,有些抑不住那覆又翻腾的气血,仿佛这伤因他而起,也因他而动荡。他难以明白,为何肩上的责任不同,只有无法相互了解的立场?
「这是唯一杀罗喉的机会。」千叶不想多所反驳,只按理道:「是吾之生命已受到威胁,被植入扣心血,让日盲族不得不被收列为天都势力。这一战,罗喉若亡便罢,如果他事后追究,吾依然毫无退路,必将受罪。既然伸是一刀,缩是一刀,你以为吾会选择什么?」
「你可以不选择,」越听这番话,长空仅越想起过去不堪的一切,立时起身,喉头紧涩地迸出话来:「银绝说得没错。你可知道,众人便是因为你每一次的抉择,也要受到多少担怕?设计苏苓、设局死神……直到现在,哪一次我们曾完全知情?当初太学主的话,你以为吾不曾怀疑吗?」
「你不愿相信吾?」千叶陡然抬眼,眸光竟有一丝的愕然。
长空缓缓摇首,却背向了千叶,回避那目光,喑哑道着:「……吾只是永远无法了解你的作法。」
像是一阵混沌的河流冲刷着心坎。而他却总不知自己总在害怕什么?这人的选择,向来如同一口双面刃,一无所有的他已是前例,他不知道是否还有下个例子?太阳之子已为了他们间付出了代价,他不愿继续茫然,任对方一同陪落下去,甚至是日盲族,他不愿……
「你——」千叶怔然望着长空,那每一句话听入耳裏,只有满腔的不解和相斥,仿佛与他的思考是两个世界般,永远得不到相容……顿时,匍匐的情绪波动冲破胸间,眉峰一蹙,心口又剧烈的抽搐起来,动荡得彻底,一声闷哼,伤血溅地!
「太阳之子!」长空猛然一惊,连忙回身扶住了千叶,「怎么了?」
千叶浑身剧烈的喘息,倚着床柱坐下,急行体内真气,却抑不住颤抖,仓促间,长空疾点千叶几处习功要穴,而后轻轻将他额头揽进了怀中,欲抚平他身子震厄:「现在如何?」
摇首,此刻千叶竟是无话可说,溢出的鲜血在他衣襟上,无法挣脱。
长空着急,望见案上汤药,一手半扶千叶,揭了药过来,舀起一匙,要餵着他,却料千叶又是一口腥甜溢出,到了唇边的汤药根本入不了口。长空惶然间,将汤药含了进去,直直以口餵下!蓦然之举,千叶失焦的眼眸因惊悸而瞠大,却任那拥住的温存更深一分,恍惚之刻,只感对方的心跳仿佛比自己更快速,相贴的两瓣凉薄,一阵、一阵的自冰凉中划过了温热,渡入了那药中的苦涩和他专属的清新气息,却还隐隐伴着生涩和恐慌。
他知道,长空在颤抖,却是抑不住那压迫的心锁……他僵着手肘,抵住他的胸膛,抽搐的疼痛却让他浑似无力——
长空、长空——他在他的怀中剧烈喘息,这名字是他赐予他的,为何总唤不出声?
感应到怀中人的抵抗,长空却没有止歇,任着舌尖渡入药中的清苦,却渐渐吸入他的闇莲气息,如麻醉、如鸩毒……
一切是茫然,却又是挣不开的枷锁,此刻他亲密地拥着他,却永远只是苦涩的感受充溢胸口,想起那场狂雨下的侵犯与后悔、想起那场狂雨下的爱欲与情孽。他分明想抗拒着他,而今却不得不拥紧着他,讽刺、痛苦的讽刺——
初探轻试,仿佛似股电流窜过,像那倾身交缠的发丝,麻痒着知觉,他的舌尖轻触着他,混着彼此的气息和血腥……有些霸道、有些忧悒,终究在长空略显僵硬的专註动作裏,千叶渐渐地缓和住气息,任身子半软了下来,细细地将传来的药汁吞咽下去,在他的餵吻中半是震颤地望着他。
他知他的勉强、他知他的忧悒,仿若那股深切来自于他的那双眸,遮没了月光,掺着绝望和温暖,任呼息交融;没有搧惑的舌齿搅动,却足以在彼此沈寂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不止一次,他对自己问着,为什么这么想握住这人?得不到答案。
也许为他、为日盲族、为孤身来到世间的自己,却只想起在施针之前,医邪曾问,可有遗憾?
他仅一句话:万古刀剑难留名,黑夜何曾见长空?
但是,自那一刻后,他方知遗憾似乎永远无法填补。遇上这人,是死局……想掌握他,却不要他卑微。为他伤、为他自毁完美,没有犹豫。
他记得,书上曾云,人心善变,爱恨无常,许多感觉,他却从来恍然不解。为何总在□□的伤害后,犹然怀着那不愿放手的执念?
许
多无法用话语道尽的,也只能在那举止裏轻触,虽不是亲吻,也不是缠绵,却像一道烙痕,太多藏覆的情绪,也要被这无声的亲密接触所遮断。仿佛从来遥远的距离,只有在这一刻显得亲近。他们心中,藏有相对的游刃,不管有心、无心,有形、无形,所受的心损,都在彼此之间,给予和占有,向来是全部、全部,那怕随时
会再鲜血淋漓,也要成双、成对……
细绵流长的汤药,几要将尽。双唇骤离,千叶感受到长空微松的搀扶,却不禁双手环上了他的背,不愿让他离开,长空怔忡间,却只见到千叶那双翦眸正端凝着他——
那汪深潭中,彼岸荼蘼,寥廓而含伤,在这世间,他孤寂孑然,然而,那双眼的主人却不知道。
蓦然一阵分神,双影翻覆,身倒床棉之刻,长空突然意识到,他早已在这人的身上埋下了焚引,再也无法抗拒心中压抑的苗焰,只能任他阖眼靠拢了上来,含着为他流下的伤血,将唇畔轻轻往自己覆了上去,双双相焚……
是好奇、是执念。向来他一直想掌握这人,就算他隐约知道,放手比抓住更有力量,然而他不想放。既然就在眼前,为何不把握住?
再覆杂的感情,总归于一份痴傻和纯真,短短一瞬,他只想要拥有。
尚未阖紧的格窗,被强风吹送半开,撩起了帘幔飞舞,随瑞香氤氲了氛围,如繁花初绽。
是人,都有脆弱的防线,相对的彼此,仿佛能感受到那份隐含的渴望,本是搀扶的怀抱,竟也渐渐地紧了起来,不该如此,却该如此——交缠错落,顺势倒转了方向,长空压住了身下人,缓缓为他拭去了血丝,迷离视线裏,冷灼勾魂,似火缎熨烫着冰华,汲取彼此欠缺的温度,双影间,有些茫然、有些生涩的游移,他们还需要对
方的什么?还有什么?……
已残破的心,宛若再次裂开,所有封存、压抑在这一刻倾泻而出。长空突然想问,是否还疼、是否还苦?他向来恨他无情的牺牲他人,带走了自己的一切,但是他隐约知道,这人所保下的,又何尝只有自己?
为何,总要让他如此恨他?为何,总要让他如此不忍?为何,总要让他无法遗忘一切的一切?
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身。相思缠、缠相思,无法放手,只能沈舟彼岸,在茫然中趔趄前进,恍惚间,矜持点点松懈,细腻而诚敬地,自他的眉间丹红的朱砂落下,像股温暖的风,轻轻、轻轻地生涩轻拂,而至舌齿轻嚙,交融相触。
懵昧而隐知的,这一生,遇上对方,註定颠倒梦想,痴妄难断,如是此刻,从来冷抑的双瞳,任荼蘼谢尽,俩俩消融的情簇蓦地燃引,初划心口的滋味却是万分苦涩……恩恩怨怨裏,他们已无法知晓,是否藏住秘密的苦药,永远都不要知道滋味是什么,日后方能记住那份伤与痛?是不是、是不是?……
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但为凡人,一切枉然,任是叛民、任是太阳之子,心动、念动,无法将息。
讵料短暂的接触,药效却来得猛烈,才覆上片刻,千叶已有些受不住,立刻推开长空,咳了起来。
长空松开了怀抱,有些遏抑地看着面色微红的他,从来淡漠的眼神,也禁不住波动。
这突来的举动,已不是第一次了,却是每一次在迷惘中习惯这份陌生的亲近。这份荒唐感觉,让他在空虚和占有徘徊,前进与后退间,却只能束缚在这人的身影裏,沈重地,还不尽彼此的割舍与相欠……
他曾想过,他不愿再拥有、也不愿再相欠,但是何能所愿?这人,终究为了他许多,如果时间无法让他忘记该忘却的人,那么,失去了岁月又有何意义?
拂动的轻纱随风飘舞,将视线晕了一片朦胧。他起身掩上了窗牖,却掩不住透射的月光,那月光,像层雪,纷扬地洒落,恍然照亮彼此的缺憾,在无声裏漫漫地蜿蜒、蜿蜒,铺了一地的白缎。他垂眸,再一次转身面对那双清湛眸色,视线交移中,如轻云蔽月,静静地、静静地……
作者有话要说:
1、这章好配对啊orz
2、长空和天不孤的对话有一些是出自尼采的泰戈尔诗集
☆、章五:天都烽云
烟岚自远程出岫,缭绕了成片山峰。因地势高耸之故,蓊郁的竹叶上还结着霜,白雾飘荡而过,还会偶尔滴下几滴翠绿的露水。
山头上,正有两道对剑人影,一玄紫,一红褐,正是千叶传奇和被命来陪练的万古长空。原因自是几日的静养已让千叶闲不住了,不过是活动活动筋骨。
说来奇特,千叶传奇天资聪颖,做任何事总不费太多气力,与长空也好、与素还真也罢,与其对个几剑,合上几招,竟毋须费多大功夫。
倏地竹叶沙沙作响,又是一道剑气锐利破空,长空抡剑提挡,在应对中感受到了新意,心窍变通,还以颜色;千叶传奇拔身于空,俯冲直下之刻,竟剑身一抖,改横划削来,一式摘星掠月之姿罩住了对方上盘,长空眼看要受招不住,剑身吐势如鹰翔猎奇,一瞬间,剑端互抵,两人互推一掌,翻身卸开了余劲,讵料千叶这一退,竟突然向后踉跄几步,大有异状。
「太阳之子!」好端端突生意外,不知是否伤了人,长空立时收剑,上前扶身,只见千叶额边冷汗涔涔,抹去了血丝,却道无妨,还剑入鞘后,自行起身,面色若有所思。
就在此时,远方来了一道人影,却是银绝。
瞧见两人互动,银绝心中有谱,对着千叶传奇道:「有坏消息来报,要听吗?」
「何事?」
「罗喉没死,正要传唤你今晚天都一会。」
「!」闻言,长空面色讶异,只道这消息太突然,反是银绝一副好自为之的表情,竟是带些看戏心情。
三人相对,却是千叶面色最镇定。
「果然不是好事。」方才扣心血覆发,便知有问题,然而罗喉竟没取下他之性命,这危机一瞬,中间颇有思考空间,一念及此,千叶心底正盘算应对方针,谁料又传来了一道温雅声音,自远而近:「贵族大祭司说太阳之子在此,素某便前来叨扰了,望请海涵。」
「素还真?」千叶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头又更痛,「你来准没好事,吾可以送客吗?」
闻言,素还真不禁浮现受伤的表情,「耶,有事便来,无事便去,先生岂不将交情看得淡薄了?」
「我们的交情是没这么好。你又有何事?」
见千叶似无大碍,素还真放心提出道:「事关佛业双身,虽早前素某已设下阵局抑制他们的邪力,但双身终非易与之辈,只怕今晚阵局削弱之刻,他们就要突破禁锢,破鹿苑而出。」
「哎,素还真,这次只怕你要失望了。」已吃上一次亏,千叶传奇不愿动辄淌浑水,连连摇头:「这次非是吾不愿,而是罗喉要与你抢人,这一战,你好自为之。」
「耶,别想来这套,素某这次没搬到救兵是绝不罢手。」素还真这次学乖,摆出了利弊要挟:「佛业双身的目的是要四境合一,如果放任邪灵乱世,你也难以独善其身。」
素还真所云,他岂会不知?千叶心中暗自揣量,隐约描绘起布局轮廓,犹是不慌不忙道:「罗喉未死,召吾前往天都,今晚吾必须赴他之约,□□乏术。这般巧合就怕另有机心,你真找不到其它人了吗?」
「如果素某真找的到人,何必亲身前来日盲族?」素还真不禁嘆气道:「虽然你已经得罪罗喉,但此番不去,恐怕连翻身的机会都难,头痛啊!」
「素还真,后面那句可以省起来了!」千叶瞪了一眼。
「哈,开玩笑而已,吾相信你绝对有本事解